傍晚的时候,吴建军会沿着平江路走一走。
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从年轻时候背着工具干活,到中年时带着女儿吃糖粥,再到现在一个人慢慢踱步。
石板路还是那些石板路,河水还是那条河,但两岸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些店关了,有些店开了,就像人一样,来来去去。
“吴老师!”一个年轻人在路边叫他。
吴建军回头,想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以前公司的一个实习生,姓陈,现在自己开了家文创店。
“生意怎么样?”吴建军问。
“还行。”小陈笑得腼腆,“吴老师,您有空来坐坐,帮我看看店里的陈设?”
吴建军摆摆手:“我现在不看这些了。”
“那您……”
“我退休了。”吴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才五十出头,退休确实早了点。
但转念一想,什么叫退休?
不就是不再为钱发愁、不再被人催着赶着、能按自己的节奏过日子吗?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确实退休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闲着。
偶尔还是会去北京住几个月。
毕竟儿女都在那儿。
儿子在上学,学习的很努力;
女儿珊珊更忙,自己开了家文创公司,从设计到生产到销售,什么都亲力亲为。
吴建军看着心疼。
有一次他去珊珊公司,看见女儿蹲在地上打包快递,头发乱糟糟的,午饭就啃了个面包。
看来珊珊又转型干其他公司了。
之前珊珊的公司更体面一些。
不过儿女的事业自有自己的缘法,吴建军不插手,也管不了。
吴建军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说话。
回去之后,他给珊珊打了个电话。
“珊珊,你这样不行。”
“爸,怎么了?”
“你把向鹏飞叫来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向鹏飞?”珊珊有点不确定的说道。
“向鹏飞这小子也工作了几年了,不是以前的小屁孩了。”吴建军说,“这小子是个人才。虽然没读过大学,但人情世故门清,办事能力极强。你让他来帮你,比你一个人扛强。”
珊珊犹豫:“人家愿意来北京吗?”
“你问问他。”吴建军说,“谁不想来北京发展?以前是没机会,现在你有机会给他,他那么聪明的人,自然会把握住。”
珊珊想了想,说:“行,我联系他试试。”
结果不出吴建军所料。
向鹏飞接到电话,第二天就回了信:来。
“鹏飞,你真愿意来北京?”珊珊在电话里问。
“珊珊,你这话说的。”向鹏飞的声音带着笑,“我当年在苏州给你爸工厂开车的时候,就想着有一天能去北京闯闯。后来去了广州,以为离北京近了,结果还是隔着一千多公里。现在你叫我,我要是说不来,那不是傻吗?”
“工资可能没有你在广州高……”
“嗨,钱的事慢慢来。”向鹏飞说,“北京机会多,我先过去站稳脚跟再说。”
向鹏飞一直记得别人的好,这些年吴叔对他的好他都记得,如今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也能帮助珊珊姐,他自然不会放过。
向鹏飞来了之后,珊珊的公司确实不一样了。
他先是把仓库管理理顺了——以前珊珊发货靠记忆,经常发错;
向鹏飞来了之后,弄了个简单的进销存系统,每件货进出都有记录。
然后他又去和快递公司谈,把运费压下来两成。
接着开始跑展会,带着珊珊的产品去杭州、上海、深圳,一个展位一个展位地谈客户。
“鹏飞,你累不累?”有一次珊珊问他。
向鹏飞正在电脑前做报价单,头也不抬地说:“累什么?这比我在广州搬货轻松多了。”
“可你以前是自己当老板……”
“那是小老板。”向鹏飞终于抬起头,咧嘴一笑,“现在跟着你干,是做大事。珊珊,你信不信,再过两年,咱们能把店开到三里屯去。”
珊珊被他逗笑了:“你就吹吧。”
“我向鹏飞从来不吹牛。”他一本正经,“我只画饼——但画出来的饼,我都能烙出来。”
吴建军在北京的时候,偶尔会去珊珊公司坐坐。
看见向鹏飞在办公室里忙前忙后,他就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喝茶,嘴角带笑。
“爸,你笑什么?”珊珊问。
“没什么。”吴建军放下茶杯,“就是觉得,这小子比你爸当年强。”
“怎么会?”
“你爸当年只会画图,不会做生意。”吴建军说,“向鹏飞不一样,他既懂人情,又懂生意。你运气好,碰到他了。”
珊珊点头:“是,鹏飞确实帮了大忙。”
吴建军在北京待了两个月,又回了苏州。
临走前,他去珊珊公司告别。
向鹏飞正在接电话,看见他,朝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吴建军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自己。
走出公司大门,北京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干燥的、属于北方的气息。
吴建军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可以放手了。
儿女已经奔向美好的生活。
珊珊有向鹏飞帮着,公司会更有前途。
至于他自己——回苏州,喝茶、遛弯、偶尔去公司当“镇店之宝”,日子一天天过,也挺好。
火车上,吴建军收到珊珊的电话:爸,到了说一声。
他回复:好。
又收到向鹏飞的电话:吴叔,下次来北京,我请您吃烤鸭。正宗的那种。
吴建军笑了,回复:行,你请客,我买单。
向鹏飞秒回:那不行,必须我买单。我现在可是珊珊公司的合伙人,有钱。
吴建军看着手机屏幕,摇了摇头,把手机揣进口袋。
窗外,华北平原一望无际,麦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火车向南,向着苏州的方向。
吴建军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日子一天天过,该放手的放手,该来的会来。
他吴建军这辈子,画过很多图纸,做过很多家具,但最得意的作品,大概就是这两个孩子——还有他们正在奔向的、属于自己的美好生活。
至于他自己,回苏州,一个人,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