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穿越过来满一个月那天,他自己在炕头上掰手指头算了算:拦周蓉、进木材厂、改环线、当副组长——一个月干的事儿比他上辈子一年都多。
虽说他姐这一个月安分了不少,可眼瞅着一个月期限要到了,他答应给证据的事儿不能拖。
再拖下去,周蓉那根弦又得绷回去。
说白了,若是周蓉真去了贵州,一切事情又要回到原点了。
能拦住周蓉一个月对于周秉昆来说已经是非常好的事情了。
其实证据早就到手了。
老赵头那个跑贵州供销的侄子前阵子来本市出差,周秉昆请他吃了顿饭——地瓜烧配花生米,花了不到两块钱——席间旁敲侧击一打听,那侄子还真知道点内情。
冯化成在贵州那几年,跟当地一个公社的妇女主任王某某住一块儿,这事儿当地不少人都知道。
后来冯化成被宣布“反动诗人”之前,在省城还有个前妻,是某位副部长的女儿,一看他倒霉了立马离婚改嫁。
等冯化成平反的消息传出来,前妻又回头找他,两人约着见面,结果被前妻的新丈夫堵在家里,揍得半个月没出门。
老赵头侄子说这事儿的时候还拍桌子乐:“那小子活该!勾搭这个勾搭那个,最后挨揍了吧?”
周秉昆把这话记在心里,回来整理了一下,编了个说法——就说托贵州那边的熟人打听的,细节都有,人名地名虽然模糊,但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
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就看怎么跟周蓉说了,说重了不好,说轻了没用。
这事有点难啊!
这天晚饭后,周蓉正要回屋,周秉昆叫住了她:“姐,你等会儿。”
周蓉回头看他:“咋了?”
“你上回说的事儿,我打听着了。”周秉昆搬了个板凳坐下,从兜里掏出张纸——上头是他把老赵头侄子的话整理成的“调查记录”,字迹工工整整,还特意分了条,“你先坐下,听我说完。”
周蓉脸色变了变,慢慢在对面坐下来。
其实她知道一个月到了,只是越到日子,她越怕。
或许她心中也有了答案。
“姐,冯化成这个人,比你想象的复杂。”周秉昆把纸摊开,“第一,他离过婚。前妻是某位副部长的女儿,当年他还没被下放的时候攀上的。后来他被宣布为‘反动诗人’,没过几天,前妻就跟他一刀两断,转头嫁了别人。”
周蓉嘴唇动了动:“那……那是他前妻不对。”
“你先听我说完。”周秉昆压了压手,“第二,他平反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前妻又找上门了,表示悔意,想破镜重圆。冯化成呢?没拒绝。两人约着见面,结果前妻的新丈夫堵了个正着,把他揍得鼻青脸肿,半个多月出不了门见不得人。”
周蓉的脸白了。
“第三,”周秉昆把纸翻到下一页,“他在贵州下放期间,跟当地公社一个妇女主任王某某住在一块儿,过了两年多。后来他走了,那女的还留在当地。姐,一个男人,跟前妻藕断丝连,跟当地女人不清不楚,你觉得这叫啥?”
周蓉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伸手拿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看得很慢,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周秉昆坐在旁边不吭声,心里其实也打鼓——这证据是他拼凑的,细节上难免有出入,但大方向跟原着对得上。
冯化成这人本来就不靠谱,原着里周蓉嫁给他之后日子过得一地鸡毛,最后还不是离了?
最后冯化成成为了和尚,那是他咎由自取。
甚至是一种幸福的结局了。
便宜他了。
“秉昆,”周蓉抬起头,眼圈红了,可没掉眼泪,“这些……你都打听清楚了?”
“打听了。托了两个人才问到的,人家跟贵州那边有联系,说的都是实情。”
周蓉把纸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了好一会儿。
周秉昆以为她要哭,结果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你说得对。我之前太傻了。”
“姐,你不傻,你就是——”
“就是恋爱脑。”周蓉自嘲地笑了一下,“你上回说的,我回去想了想。我光想着他诗写得好,想着他一个人在贵州可怜,可我没想过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周秉昆松了口气,赶紧趁热打铁:“所以贵州你甭去了?”
周蓉沉默了几秒,慢慢摇了摇头:“不去了。”
“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周蓉把那张纸叠起来揣兜里,“但我得跟你说明白,秉昆。我现在不去,不代表我心里好受。你给我点时间。”
“给给给,随便给。”周秉昆乐得直搓手,“你哪怕难受仨月呢,只要别往贵州跑就行。”
周蓉瞪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跟盼着我难受似的。”
“我不是那意思!”
“行了。”周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秉昆。”
“哎。”
“谢谢你。”
就俩字,说完帘子一放进屋了。
周秉昆坐在院子里愣了半天,忽然觉得后脑勺有点发酸。
周秉昆往椅子背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
一个月的功夫没白费。
拦住了周蓉,他妈就不用中风,周家最大的那个雷算是拆了引信。
剩下来的事儿——郑娟那边、光明的眼睛、骆士宾那帮人——一桩一桩来吧。
这才是周秉昆穿越过来最重要的事情。
让郑娟幸福,自己就能幸福。
正想着呢,李素华从屋里探出脑袋:“秉昆,你姐咋了?我看她回屋把门关上了。”
“没事妈,我姐想通点事儿,有点感触。”
“啥感触?”
“就……青春期的感悟。”
“神经,你青春期差不多,什么时候轮到她了。”
李素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周秉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心说一个月了,总算办成一件大事儿。
这件事办完了好啊。
一切的苦难从源头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