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防护罩。铁的、木头的都行,把皮带轮跟传动带罩起来,留个检修口就得了。还有那拐弯,把直角改成弧线,靠墙那儿加两根挡木,车子过去顺溜多了。”
周志刚没马上接话,眯着眼想了半天。
他干了半辈子工地,安全上的事儿门儿清,只是一直没人当回事。
这会儿听小儿子说得头头是道,心里那杆秤慢慢歪了。
“你说的这些……靠谱。”周志刚点了下头,“明天我带你去见马厂长。”
周秉昆愣了:“马厂长?咱厂一把手那个马厂长?”
“嗯。这事儿得他说了算。”
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第二天上午,周秉昆跟着他爸进了厂部办公楼。
周志刚敲门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周秉昆在后头倒有点紧张——他上辈子送外卖倒是经常见经理,可那都是送餐,送完就跑。
这会儿是正儿八经找领导谈事儿,心里直打鼓。
“进。”里头声音挺洪亮。
马厂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戴着副圆框眼镜,桌上的文件摞得比暖水瓶还高。
他抬头一看周志刚,笑了:“老周来了?坐坐坐。这就是你家老三?”
“马厂长,这是我小儿子秉昆,在搬运组。”周志刚说道。
“知道知道,江主任跟我汇报了,改环线那个嘛。”马厂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上下打量周秉昆,“小伙子可以啊,来半个月就整出个提效方案。今天又有什么好事儿?”
周秉昆咽了口唾沫,把琢磨好的话倒出来:“马厂长,我提几点安全生产方面的建议。第一,锯木车间圆锯的皮带轮没有防护罩,工人走动容易碰到,上礼拜差点出事故。第二,搬运通道有几处直角弯,木材通过时碰撞严重,成品率受影响。第三……”
他一口气讲了五条。马厂长一开始是仰在椅背上的,听着听着坐直了,最后干脆站起来走到墙边,对着厂区平面图比划:“你说那个拐弯,在哪个位置?”
“成品库西墙那个角。”
“改成弧形,往里收多少?”
“靠墙两米,加两根挡木,拐弯半径就大了。”
马厂长转回办公桌,拿笔在纸上记了几笔,抬头盯着周秉昆看了好几秒:“小周,你这些想法,是从哪儿来的?”
周秉昆心里一激灵。
总不能说“我上辈子送外卖见过现代工厂啥样”。
他稳了稳神:“我天天在车间干活,哪儿别扭心里都有数。再加上……那个,晚上没事翻翻书。厂里资料室有几本安全生产的小册子,我借来看过。”
马厂长眼睛一亮:“你还看书?”
“看,瞎看。”
“好!”马厂长一巴掌拍在桌上,把周秉昆吓一哆嗦,“这样,你把这些意见写成书面报告,越详细越好,画上图。下周厂务会专门讨论。”
周秉昆连忙点头:“行,我今晚就写。”
随后周家父子两人就离开了。
回家路上周志刚一直没说话,快到家门口了才憋出一句:“你啥时候看的书?”
“……就晚上睡觉前翻翻。”
“家里那几本破书你不是翻烂了吗?”
“我又跟厂里资料室借了新的。”
周志刚“哦”了一声,脚步都轻快了。
也没太在意。
当天晚上周秉昆趴在饭桌上写方案。
李素华把灯芯给他挑高了一截,嘀咕着“费油”,但还是端了碗热水搁边上。
周蓉吃完饭没回屋,坐旁边纳鞋底,偶尔探头瞅一眼:“你字真丑。”
“姐你能别打击我吗?”
“我说实话。”
周秉昆不理她,埋头写。
防护罩尺寸、材料、安装方式,拐弯改道的角度、挡木间距,一条条列下来,又画了示意图。
画工确实糙,可意思明明白白——箭头、标注、数字,跟施工图似的。
周志刚洗完脚凑过来看了一眼,本来打算说两句就走的,结果看着看着不动了。
他伸手把纸拿起来凑近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图你画的?”
“嗯。”
“防护罩这个——留检修口,你咋想到的?”
“不留检修口工人得拆了罩子修机器,拆完就懒得装回去。留个门,随时能开,方便。”
周志刚看了他好一会儿,把纸放回桌上,嗓子有点闷:“好好干。”
说完转身走了。
周秉昆瞅见他爸进了里屋,从门帘缝里看见老爷子坐在炕沿上,摸出根烟点上,抽了半截又掐了,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没听清。
第二天方案交到马厂长手里。
马厂长翻了一遍,当场拍板:下周召开全厂安全大会,讨论落实。
一周后,厂部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马厂长亲自拿着周秉昆那份方案站在前头念,从第一页念到最后一页,念完了把纸一合:“这个方案,是搬运组周秉昆同志提出来的。他来厂里多久?一个月不到!一个月不到就能看出这些门道,说明啥?说明只要用心,谁都能给厂里出力!”
底下掌声哗哗的。
周秉昆坐在角落里,臊得耳朵尖发红。
哪怕两世为人,也没经历过这么大的表扬。
江主任在旁边直拍他后背:“行啊小周!给我长脸了!”
马厂长摆摆手让大家安静:“经厂部研究决定,成立安全生产改进小组,我任组长,江主任任副组长,周秉昆同志——任第二副组长,负责具体方案落实。”
周秉昆脑子“嗡”一下。
副组长?
他一个临时工,来厂里不到一个月,就当上副组长了?
他扭头看江主任,江主任冲他挤眼睛。
再扭头看坐在后排旁听的周志刚,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绷不住地往上翘,拿手搓了搓脸,假装在看窗外。
明显高兴!
散会后,周志刚走过儿子身边,脚步没停,扔下一句:“晚上让你妈炒俩鸡蛋。”
周秉昆屁颠屁颠跟在后头:“爸,是不是庆祝我升官?”
“庆祝个屁,你妈念叨半个月想吃炒鸡蛋了。”
“那您刚才偷着乐啥?”
“谁乐了?我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