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翻完最后一耙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朱由检身边,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这举动看得王承恩眼角直抽,好家伙,这乡下老农竟敢跟皇爷平起平坐?他下意识想上前,却被朱由检一个眼神按住了。
老伯也歇歇。朱由检笑呵呵地递了块手帕过去。
老汉也不客气,接过手帕擦了把汗:客人,你刚才说你是行商?
对,做点小买卖。
朱由检点点头,老伯,实不相瞒,北边闹粮荒,我打算在这边收点粮食带过去卖。你这十里八村,除了张员外家,还有谁手里有余粮?
老汉一怔,随即笑呵呵道:你要买粮?那你可来错地方了。这十里八村的地,大半都是张员外家的。除了他,还真找不出第二家有囤粮的。你要买,就去宝庆府城里的王记粮行,那是知府家的买卖,粮食多,就是价格贵了些。
多贵?朱由检问。
八百文一斗。
朱由检差点没咬到舌头:多……多少?八百文?我的天,京城闹粮荒也不过五百文一斗,怎么这边比京城还贵?
老汉叹了口气:谁让城里就两家粮行呢?一家是张员外家的张记,另一家就是知府家的王记。两家联手,说多少就是多少,谁敢讲价?
王承恩在后面忍不住插嘴:老丈,知府家还开粮行?
开啊,怎么不开?
老汉嗤笑了一声,王家可是咱们宝庆府的顶天大族,听说在长沙府也有铺面。而且谁都知道,王家跟布政使司衙门的参议大人是姻亲,王家二小姐嫁的就是参议公子的填房。
朱由检愕然。就这点关系,居然闹得满城皆知?看来这王家的势力,远不止一个知府那么简单。
真的假的?您老还知道这些?朱由检故作惊讶。
老汉哈哈一笑: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前些年知府大人嫁女儿,那排场你是没见着,光陪嫁就拉了二十多辆马车,绸缎绫罗、金银器皿,十里八乡的人都跑去看了。有人说光嫁妆就值上万两银子呢。
朱由检面不改色,心里却默默翻开小本本,又记了一笔。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无非是年景、物价、附近村镇的琐事。
老汉见这和气,话也多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就把宝庆府几家大户的底细抖了个七七八八。
朱由检起身告辞,从怀里又掏出几颗棒棒糖塞进了小丫头的手里:小丫头,阿叔走喽,这些糖你留着慢慢吃。
老汉连忙起身推辞:客人,不可不可,哪能再收你的东西……
老伯,无妨。
朱由检翻身上马,笑吟吟道,我这几天都在附近转悠,说不定哪天还得来你家里蹭饭吃。到时候老伯可别嫌我们麻烦就行。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客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家虽然穷,但好客的规矩还是有的。你再来,老汉给你做饭吃!
那就说定了。
朱由检一拱手,带着亲卫们沿村道往回走。
走出村子好远,确认四周无人,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王伴伴。
皇爷?
回去之后,立刻让何腾蛟滚过来见朕。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朕去福建之前,再三交代让他推行新政。如今都三个多月了,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这是欺君!
王承恩心头一紧,不敢多言:是……
……
回到军营,朱由检是怒火中烧。他一进大帐就拍了桌子,连喝了三杯凉茶才压下那股邪火。
传旨。
他连下了三道命令,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第一,着都察院与锦衣卫联合调查湖广布政使司。上至布政使,下至吏员,一查到底。要是查不出东西,朕砍了他们。
第二,着吏部全面自查。凡在册官员,必须上报自家身家财产及家族买卖,再由锦衣卫逐一核实。胆敢隐瞒虚报者,诛九族!
第三……
他猛地一拍桌子,全国各行省,从省城到县城,设立地方都察衙门。提刑按察司全面撤销,三法司独立。今后各地方主官无权干涉司法,违令者,斩!
三道旨意一出,整个大帐里鸦雀无声。王承恩只觉得后背发凉,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
太子朱慈烺和倪元璐正在乾清宫里拼命的批阅奏折。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朱慈烺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手里的朱笔都快握不稳了。
倪阁老……太子揉着太阳穴,还有多少?
回殿下,还有一百三十多份。倪元璐的声音也有些发哑,今天务必批完,明天还有六科给事中的汇奏……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捧着电报急匆匆跑了进来:殿下!湖广急电!
朱慈烺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撤销提刑按察司?设立都察衙门?三法司独立?全国官员自报家产?
他一字一字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吼道:是谁?又是哪个不要命的惹了父皇?孤已经够累了,又是谁在给孤找麻烦?孤要灭他九族!!
倪元璐接过电报一看,身子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颤声道:殿下……您还是别吼了,省点力气吧。陛下的旨意都送到跟前了,此事断无更改的余地。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召集内阁辅臣商议如何推行……
文官!又是他娘的文官!
朱慈烺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奏折散了一地,尽给孤找事!就不能消停点吗?全国的政务都压在孤一个人的身上,孤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要是让孤知道是谁惹的事,孤要把他吊在城门楼上滋滋放血!!
他发泄了一通,一屁股坐回龙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刘伴伴!他嘶声喊道。
老太监连滚带爬地走了进来:殿下……
传孤的令旨,立刻召集内阁以及六部尚书前来乾清宫议事!谁要是敢慢一步,就让他去太阳底下站一天!
是……是!
……
而此时的湖广军营中,何腾蛟正两股战战地跪在大帐里。
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后背的官服早已湿透。朱由检的怒骂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
你还能不能干了?要是干不了就滚蛋!这都三个多月过去了,让你推行的新政在哪?
陛下……微臣……
何腾蛟的声音发颤,微臣正在推行啊,可是阻力太大了……光是长沙府,微臣就出了大力气,才试行了一个月不到……
阻力大就是理由吗?
朱由检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朕给你的权力都喂狗了吗?谁反对就杀!你手里的兵是干嘛吃的?守大门的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何腾蛟,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吼出来更让人胆寒:
你听好了。从今天起,新政正式全面推行。谁敢反对,抄家,九族打入劳改营十五年。朕说的。令锦衣卫配合,各地驻军执行!你要是再敢迟疑、怕得罪人,你就给朕滚回家抱孩子去!
何腾蛟浑身一抖,重重叩首:微臣……遵旨!
滚去办!
何腾蛟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朱由检站起身按在桌子上怒道:“早知道就不该那么早杀了李闯的,有他在,那些大户还能多死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