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王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他嘴上说着我就不信他还真敢杀了我,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攥着他的心。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奏疏也递了,现在再改口……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吉王咬了咬牙,挥了挥手:退下吧,让本王一个人静一静。
……
另一边,军营指挥部。
朱由检坐在帅案后,面前站着两个人,贵州巡抚范矿和贵州总兵皮熊。
两人都低着头,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由检的目光从那份安远宣慰司的战报上移开,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杀意让整个大帐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范爱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刮在范矿的耳膜上,朕让你巡抚贵州,不是他娘的让你去当老好人的。安远宣慰司在你的治下都敢造反了,你他娘的就是这么替朕巡抚贵州的?
说到这,他一指皮熊:还有你!身为贵州总兵,你连几个土司寨子都压不住!你手底下的兵都是吃干饭的?朝廷养兵就是为了镇压一方的,你们倒好,成了讨好一方了!朕养你们这些官有什么用?告诉朕,养你们有什么用?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帐顶的灰尘都簌簌的往下掉。
范矿浑身哆嗦,嘴唇发白,支支吾吾地开口:陛……陛下,宣慰司虽归巡抚治下,可……可他独立性太强,微臣……微臣……
闭嘴!
朱由检一拍桌子,无能就是无能,不要给自己找借口!你身为一方巡抚,连自己的属下都压制不了,你还敢找借口?朕给你的权力是干嘛使的?你是巡抚,不是家丁,什么都得顺着人家!
范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砸在地面上,不敢再吭声了。
皮熊见状,硬着头皮开口:陛下,非臣不能压服那些土司寨子,而是各地卫所没有粮饷,再加上糜烂不堪,微臣实在是难以整训……
朱由检冷笑道:没有粮饷就去抢啊!地主老财、土司寨子,哪不能抢?你怕什么?
皮熊当场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心说,这也能行?可关键是就算去抢,也打不过啊!那些土司寨子哪个不是经营了几百年的老窝,就凭现在卫所里的那帮面黄肌瘦的饿兵?
朱由检发了一通火,胸口的闷气倒是顺了不少。
他摆了摆手,语气稍缓道:罢了。皮熊,朕现在命你立刻回去整编贵州所有卫所军,兵额十二万。记住,回去后就立刻开始整编,朕要的是纪律,从军纪下手,战斗力差点无所谓,到时候朕会派人亲自去训练。你先把军纪给朕抓住了。
说着,他冲一旁的王承恩示意了一下。
王承恩赶紧从匣子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书,双手递到皮熊面前,那是新军军事法规、内务条例、训练大纲,三本一套。
这是陛下最新颁布的军法、内务条例和训练大纲。
朱由检道,你带回去,给朕按照这个来治军。过段时间,朕会亲临贵州,到那时,朕是要检验的!
皮熊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微臣遵旨!
一应军费,兵部自会核算,户部会按时拨下来。
朱由检盯着他的眼睛,你听好了,朕要你将每一文钱都用在士兵身上。敢贪腐,你先问问朕的刀答不答应!
微臣不敢!
皮熊差点没被吓死,心说有你这位活阎王在,谁还敢贪污啊?那不是嫌命长吗?
朱由检了一声,目光转向范矿:还有范爱卿,你应该已经接到朝廷推广新政的旨意了。你可以去找何腾蛟好好了解一下,他对于新政的理解,已经很透彻了。
范矿连忙点头:微臣……微臣遵旨。
好了。朱由检挥了挥手,你们一路舟车劳顿,都下去休息吧。
是!陛下!微臣告退!
两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指挥部。
……
指挥部内,朱由检长叹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大明的皇帝是真不好干啊……
他嘀咕了一句,尤其是末代皇帝,娘嘞,全烂透了,这比重新再建个大明还要难!
话音刚落,一名锦衣卫百户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封电报:陛下,长沙府锦衣卫密电,吉王称病,拒绝前来觐见。这是吉王殿下当时与桂王、珉王对话的完整记录,请陛下过目。
朱由检眉头一挑,接过电报:哦?那三个狗东西都聊了些什么?
他展开电报,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从吉王问去还是不去,到珉王说你敢不去吗,再到吉王拿出奏疏说身染重疾,最后那句骨头还没软到那份上……一字不漏。
朱由检看完,嘴角慢慢勾了起来,笑意却冷得让人发毛。
朱慈煃这狗东西,胆子挺肥啊。
他轻声说道,手指在电报上敲了两下,既然他不愿意来,那就不来吧。他不是病了吗?朕作为皇叔,关心一下侄儿,这不过分吧?
说完,他抬头看向王承恩:王伴伴,传旨,吉王病重,为保吉王一系王位不绝,立刻着吉王世子袭爵。原吉王朱慈煃入京养病,由锦衣卫护送,以免延误病情!
王承恩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躬身:是,皇爷。
他暗自心惊,皇爷这手段越来越狠了。吉王不但丢了王位,这辈子怕是都出不了京城了。
朱由检一脸冷笑,把电报往桌上一丢,骂道:他娘的,跟朕玩这种心眼?看朕不玩死你。也就是这个时代没有精神病院,不然朕高低得把你送去精神病院好好看看!
骂完,他拿起一旁的军报,提笔开始批阅。
……
同一时间,宝庆府知府衙门。
范矿和皮熊出了指挥部后,一刻没敢耽搁,急吼吼地就往知府衙门赶,他们得去找何腾蛟问个明白,这新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知府衙门外,两人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范矿探头往里一看,脚步顿时停住了。
公堂上,何腾蛟穿着一身便服,端坐在案后,两旁不是衙役,而是十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百姓。
有老头、有妇人、有青年,全是百姓自己选出来的代表。
中间跪着一排人,十五个,有胖有瘦,个个穿着绸缎衣裳,此刻灰头土脸地跪在青石板上,膝盖下还垫着碎石子。
两边的墙上还贴着大红标语,打土豪,分田地,还耕于民!
公堂两侧还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枪口朝下,威严肃杀。
就见何腾蛟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人犯张大年、何永臣、于贞丰等十五名豪绅,罔顾国法,违反朝廷政令,抗拒新政!现开启公判大会,请各方代表发言宣判!
坐在两旁的百姓代表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讨伐了起来。
张大户霸了我家的地,还打断了俺爹的腿!
何永臣那狗东西收租收到八成,谁交不起就抓去抵债!
于贞丰强占祠堂田产,族里老人求他都不管用!
讨伐声此起彼伏,越说越激动。何腾蛟也不拦着,就坐在那里听,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抬手示意安静。
百姓代表们交头接耳商量了一阵,最后由一名老者站起来宣布判决结果:
戴高帽游街示众!关猪圈!与猪同吃同住!每日打理猪圈!参加劳动改造!每隔五天拉出来让百姓批斗一次!
十五个豪绅当场瘫软了好几个,有人直接哭出了声。
衙门外,范矿和皮熊看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这也行?范矿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皮熊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让老百姓审豪绅?还关猪圈?这……这何腾蛟是疯了吗?
可他转念一想,不对。陛下让他来向何腾蛟请教新政,而何腾蛟这套玩法,分明是陛下授意的。让百姓参与审判,让百姓亲手把那些骑在他们头上的老爷拉下来……
皮熊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陛下,你管这叫新政?他娘的土匪也没你这么狠吧?你这是要把天翻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