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平陵的新责任页第一次走出县衙。
它没有挂在公堂里等人来看,而是跟着一车修沟木料到了南门低地。
页上只有五个必须回答的问题:原来答应作什么,为什么要改,谁在当时决定,谁会因此受损,何时重开核验。紧急时允许一人先签,不必等所有人同意;两时辰内必须送达,次日必须公开实际结果。
宋青主笔,阮禾娘和余大嫂共同改过,陆守简最后批准试行七日。程见微只在意见页留下三条建议,没有参与采纳。
第一件用上它的事,不是粮。
南门排水沟需要借一辆双辕车半日。原定的木料车在东坡坏轴,若等修好,午后雨来前挖不完总沟。现场管事提出临时改用一辆正给药铺送货的车,药铺会晚一个时辰。
按过去做法,管事可能先借车,事后补一句“急务调用”。
现在他必须在木板上当场写:改道决定人为本人;受损对象为药铺与等药者;若药铺不同意,仍可因防涝紧急先用,但须先确认是否有不可延误病人。
药铺掌柜说有三户等药,其中一户是产后发热,不能晚。
管事没有借车。
他改为拆开木料,由十六名沟工肩扛,慢了半个时辰,仍赶在雨前到。
“新页救了人?”县丞问。
“不知道。”宋青说,“产妇未必会因晚一个时辰出事。它只是让现场知道,所谓借一辆车不是没有对象的半日。”
“也让十六个人多扛了一程。”余大嫂提醒。
沟工多出的半个时辰被记入工食。新页没有消灭代价,只改变由谁承担,并把改变写出来。
第二件事更难。
东坡突然塌下一段,若不立刻调用过路车队的两辆空车运石,主路会封。车队属于三名共同车主,其中一人不在场。过去裴渡会以总押车人的名义替全队答应;他已经退出统一组织,不再有这个权。
现场只找到两名车主。一人同意,一人拒绝。
兵房主事提出依法临时征用拒绝者那辆,按市价加半成支付,限定两趟,损坏另赔。条件已经满足:公共道路存在即时中断风险,公开招募无法在窗口内补足,征用对象与期限明确。
拒绝的车主仍骂了很久。
新页不能让被征用的人高兴,也没有把强制写成自愿。兵房主事独自签下决定,陆守简在事后核验栏署准,车主在“已送达、不同意”后按印。
两趟以后,车辆归还,左轮裂了一道细纹。
兵房原想按还能走路不赔。裴渡到场,只检查自己的旧保证是否被重新引用。他发现没有,才以车行行规见证:裂纹发生于第二趟石路,应列征用损坏。
赔多少又争起来。
车主要求换整轮,兵房只愿补裂纹。裴渡拿来三块旧轮木,一块裂后还能走三十里,一块十里内断,一块补过以后用了半年。
“光看裂,不知道是哪一种。”他说,“卸轮验榫。”
卸轮会多耽误半日。车主急着接下一趟货,不愿等;若不验,县里又只能凭两边开价。
新责任页没有给出答案。
最后由车主选择先领半价修补保证,三日内若拆验见榫伤,再补整轮差价;若三日内不拆,按修补结案。选择、期限和可能放弃的权利都写在同一栏。
“他若不识字呢?”阮禾娘问。
守页人把条款逐句念给车主。念到“不拆视为按修补结案”时,车主立刻反对:“我三日都在跑货,哪有空拆?”
期限于是改成七日,县里承担一次空车进坊的误工。
一张看似公平的三日期限,在真正要用它的人面前才露出偏向。会写规则的人只看见验轮需要多久,车主看见的是自己停不起几日。
裴渡在见证栏旁另写:“本人只证明行规与轮况,不替车主接受赔法。”
这句话成为他有限运输条款的第一条。
“你愿意回来押车吗?”县丞问。
“不。”
“那你为何管?”
“我不替人答应,可以替事实作证。”
他递交一份有限运输条款:今后只为具体车辆、具体路段、具体时限见证,不再代表全体车户;每次委托单独生效,完成即缴销;拒绝下一次不构成失信。
陆守简接受。
裴渡回来了,却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比一场道歉更难,也更有用。
县丞仍担心车户因此变散:“以前找你一人,半日便能齐车。以后逐个签,遇急事怎么办?”
“建立愿意接急运的名册。”裴渡说,“自愿入册,可随时退出。入册不等于每次必须接,县里仍要逐单询问。”
“这样名册有什么用?”
“知道先问谁,不代表谁已经答应。”
年轻女车手第一个报名,却在可接时段上只勾夜间。她白日要替母亲守铺。另一个老车主只接城内,不过桥。八名原大车主里有三名暂不入册,县丞不能把他们记作拒绝公共急务。
名册第一日只有十一辆,少于过去裴渡一句话能召来的数。
代价很明显。
可这十一辆都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陆守简要求兵房同时保留法定征用程序。自愿不足且风险达到条件时,可以强制;强制必须以它自己的名字出现,不能先把沉默的人写成自愿,再在事后夸众志成城。
裴渡听完,把旧总押车印交回县衙。印面没有销毁,被封入旧制档,旁记停止使用日期与原因。
“不砸掉?”有人问。
“砸掉就只剩一块废铜。”程见微说,“留下,才知道过去谁凭它替多少人答应过。”
裴渡看了她一眼:“也留下我用过。”
“是。”
“别只写制度。”
“不会。”
他在封条上按了最后一次印。这一次,印只确认自己已经交回。
午后,新责任页迎来第一次失败。
西营要把五石预备粮临时转给两处进水民棚。决定人、理由、受损军点和重核时限都写了,送达人也按时到。两处民棚却在粮到前已经由寺仓接济,五石又被运回西营,白走一趟,损失半斗撒粮和四个车工。
围观者说,照旧先问一句不就好了,何必五张纸。
程见微也认为这次流程过重。她在意见页写:若受益对象状态可在一刻内核实,应先核实再启动改道;紧急页不能替代最基本的现场询问。
宋青没有照抄。她把“一刻”改成“在不扩大危险的时间内”,因为山路和城内不能用同一个时限。
“太松。”程见微说。
“写死一刻,乡所会假报路近。”宋青答。
两人争到最后,采用的是双栏:预计危险扩大时点与最晚核实返回时点,各由提出人填写。没有全县统一的一刻钟。
程见微的意见没被采用。
她在意见页上写:反对保留,试行后复核。
宋青也署名。
新制度第一日便没有形成所有人一致的漂亮样子。它更慢,纸更多,现场仍会判断错,还让作决定的人留下一个以后可能被追问的名字。
可它没有因为慢而停。
试行日终,宋青算了成本。
三件改道共多用纸九张,多出见证工时七人次,延时合计一个时辰零两刻;避免了一次可能延误急药的调车,记录了一处轮损,也白运了五石粮。
没有办法把这些结果加成一个“值得”或“不值得”。
程见微建议第二日减去重复抄写,保留原用途、决定人、受损对象三栏不可删。余大嫂要求紧急开锅另设更短的木牌式;阮禾娘则坚持木牌用后仍须回抄长页,否则现场方便会再次变成永久缺口。
陆守简把七日试行写进命令,明确到期自动失效。若要续用,必须拿这七日的延时、错判、救济与受损记录重新审。
一套刚被称赞的新制度,也没有得到永远有效的待遇。
它必须像每一张旧牒一样,到期、缴销,再由真实结果决定能不能重开。
七日以后,若使用者认为它无用,也可以让它停止。新规不因出自一场艰难复核,便天然比后来的人更正确。
宋青把这三句话抄在试行页背面。正面写怎样开始,背面写怎样结束;不让任何人只凭今日的善意,把一张临时纸变成下一代无法退出的旧例。
傍晚,平陵城门重新核了一次旧牒。
一次性短签用后即缴销;需要跨日的,必须明写有效时点,不再只盖一枚“准出”。守门人拿出一张昨日未用的车牒,问是否仍有效。
新式写得很清楚:任务未发生,牒也于昨日关门失效。今日若要出城,重新申请。
年轻车手在后面等着,听见要重办,皱了眉。
“又要多久?”
“一刻。”守门人说。
“超过呢?”
“记在关门延时页。”
最后用了半刻。
没有人像魏崇礼那样借仍有效的旧牒冲过城门,也没有人因此被当作潜在犯人。规则不是靠守门人猜谁值得信,而是让一张纸到了时间便真的失效。
萧承晏在城门外等程见微。
他明日要先去军路,程见微则留在县衙保全外县样册。两人的路又要分开。
“建议席的复核结果,最快三日。”他说。
“嗯。”
“若不恢复?”
“继续做证据核验。”
“若恢复?”
“继续和你争。”
萧承晏笑了。
他从马鞍侧袋取下一只窄木匣。里面不是印,也不是令牌,是东宫军路内议的副本目录。
“原件仍归巡核。副本目录托你保管到回京。”
“为什么给我?”
“若本宫以后说当时没有主张全数发车,你拿它反驳。”
“我本来就会。”
“所以给你。”
这不是权力,也不是护身符。
是一份对他不利的证据,由他亲手交给她。
程见微接过木匣,没有说替他保密。
“若巡核要,我会交。”
“应当。”
城门在他们身后落锁。门内的新牒开始按时缴销,门外的路仍有泥、有裂轮,也有人不同意被征用。
所谓城门之后,不是终于走到一个没有代价的地方。
是每一个出了城的人,都不再因为门已经开过,便失去拒绝下一程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