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平陵凑出了六十石补粮。
不是从原来的九百石里找回来的。
县仓能调二十二石,东宫军路节余可退十二石,韩家愿按三个月同价先垫十六石,余下十石由桥路下一期维护粮折现购入。四处合起来,正好六十。
县丞在补救页顶端写:“补还南门种粮。”
阮禾娘划掉了“还”字。
“时令过了。”她说,“现在给六十石,不是把那一夜还回来。”
女里正把标题改成“南门错季损失补救”。
补什么,比凑多少更难。
原田片中还有两成可改种短季豆,需种七石;三成可养地等秋播,不再需粮种,却会少一季收成;余下低处要修沟、补土和防下一场雨。若把六十石全部发作种,许多粮会再次错用。
戚南枝提出分四项:七石作改种,九石折沟工与车脚,二十四石作秋后购粮差,二十石留作受损户过渡口粮。
阮禾娘不同意最后一项平均按户发。
“空地大小不同,家里有没有别的田也不同。平均最省事,不是补损失。”
赵钱在旁听席说:“可只按田亩,没田的短工又没有。”
他曾因无工无粮领过两日口粮,又到仓里做了有价的活。南门错季让几户短工也失去插种和看沟的工日,他们不是田主,却有真实损失。
新页因此再分:田片损失与停工损失不得互相挤占。
登记到第十一户时,分项仍出了问题。
姚大娘租种七年,没有地契,只有一串竹租收据。按旧例,她不能领田片损失;按实际,她买种、挖沟、承担秋收。地主人在外县,只收固定粮租,反而可能凭契先领。
宋青问:“谁算受损人?”
“两边都可能受损,不能只认一个。”女里正说。
“同一亩地会不会领两遍?”
“分损失种类。姚大娘领投入与减收,地主若实际减租,再领租差;若不减租,就没有租差。”
“怎么证明减租?”
姚大娘把竹筹拍在案上:“他不在,谁知道他减不减?秋后回来照收,我现在等到秋后才领?”
程见微只能提出核验问题,不能定方案:“是否可先按七年连续租种确认实际经营人,地主部分留待发生?”
宋青没有立刻抄。她问姚大娘:“你若先领,秋后地主减租,县里会不会再向你追回?”
姚大娘道:“追回也得等我有粮。”
阮禾娘提出,先领部分应写“实际投入补救”,不与地主租差互斥;秋后减租只影响减收补助,不追回已经发生的种、工成本。
这一次,程见微没有再说话。宋青把条款写下,由姚大娘、女里正与县丞共同签。
第十七户是一个寡居老妇,她的田没空,却因儿子被征去拉粮少做三日活。儿子已经领过车脚粮,她仍要求停工补偿。
县丞说:“车脚已付,不应再领。”
老妇人问:“付给他,是他的工钱。我一个人在田里少插的三日,算谁的?”
若儿子的车脚足以雇人替她,可能没有额外损失;若当地根本找不到人,有钱也换不回时令。账不能只看一家进了多少粮。
他们查到那三日全村壮劳力大多在运粮,市面雇价涨了近一倍,且无人应工。女里正因此认定为公共征运造成的关联停工,不从儿子工钱抵扣。
“会不会人人都来说家里少人?”县丞问。
“所以要核具体田片、具体工日和当时是否有替代。”宋青答。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在抄别人的规则。
第二十三户没有来。
那户人在粮到之前已举家投亲,田片后来由邻居代种。按原名单,他们仍有六十石短缺中的份;按现实,他们没承担错季损失。女里正主张暂缓,阮禾娘却要求通知到人,不能因为离开便默认放弃。
“他们也许是因为等不到粮才走。”她说。
这个因果无法当日证明。新页便留下两栏:离开原因待询,实际田片损失由代种人申报。原户的生计迁移损失另核,不和土地绑死。
一上午只核了二十三户。
过去一张“六十石补还”半刻钟便能写完。现在每一户都让总数长出不同的边。
“这样三日做不完。”陆守简说。
“改种与沟工先做,不必等补助全核完。”女里正答,“把救急和结算分开。”
这正是旧账没有做到的事。为了快,它们把执行和最终解释压在同一枚完成印里;新页允许行动先发生,却不提前宣布所有责任已经结束。
程见微坐在证据案后,没有采纳权。她只能指出,韩家十六石是先垫,不是捐赠;三个月后若公款未还,会触发同条件优先条款。补救今日的人,可能增加未来运输成本。
“那不要韩家的。”有人说。
“不要,今日只有四十四石。”韩家账房答。
“东宫再出。”
萧承晏道:“东宫可再出,但会从下一段军路预备中扣。那不是没有代价。”
每一条快路都通向另一个人的账。
陆守简最终要求先确定不可替代部分:改种七石和排水沟工必须在三日内开始;停工者过渡粮按实失工先发;秋后购粮差暂登记,不在今日假定价格。
“六十石凑齐了,为什么不全发?”县丞问。
“因为六十是原短缺,不是今日每一种损失的共同单位。”阮禾娘说。
她已经学会用县衙的语言保护自己的田,却没有因此变成另一个程见微。她仍会在算房争到拍桌,会嫌每张表都慢,也会在需要时直接问锅里有没有米。
午后,第一批改种送到低地。
朱二嫂没有再自行转配。她拿着新临时页,页上写明:遇雨势导致原田无法下种,可由现场管种人提出转配;须有一名原田代表、一名非受益见证;来不及取得同意时可先保全种粮,但两时辰内送达并另开受损页。
阮禾娘看完说:“还是会有人不同意。”
“是。”朱二嫂说。
“你还会挪?”
“会。若眼看要烂。”
“那这页只是让你挪完写名字。”
“也让你以后知道找谁。”
两个人都不喜欢这个答案,却都承认它比三张“完成”更诚实。
改种时,冯桥工的儿子来帮挖沟。他按工领粮,不因父亲受伤而多领,也不因家里已得药钱而少领。宋青把两种款项分别记号,第一次没有只抄一个“已受”。
黄昏前,七石种全部下地。
县丞准备写“南门种粮补足”。
阮禾娘再次划掉。
“原来要种的是粟,现在种的是豆。原来四十多亩,今天只补了能赶上的地。你可以写七石下地,不能写本季补足。”
公报于是写:七石短季豆已下,原粟作未恢复;沟工开始,秋后粮差待实价,停工损失正在登记。
这张公报没有一个漂亮的总数。
为了让人读得懂,宋青另写了一张四句短榜。她没有沿用程见微的措辞,而是请姚大娘先听。
第一版写“已启动差额补救”。姚大娘问,什么差额。第二版写“补发六十石等值资源”。阮禾娘当场划掉补发。第三版终于写成:南门原缺六十石不再按原用途全发;能赶农时的先发种,已经失去的工日和收成分别登记,补救来源也会公开。
十名村人冷读,九人能说出“不是把粮原样退回来”,七人知道补救钱仍有来源代价。
最后一人问:“既然不是还,为什么还要补?”
姚大娘答:“因为回不去,不等于欠过的就算了。”
宋青把这句写在长页最下面,没有放进官样公报。
补救页也遇到新的争执。
县仓二十二石来自一笔无人认领的旧灾备。若用于南门,别处突发水患便少二十二石。东宫十二石节余,是因为一处夜护提前撤了半日;若把它写成无成本退回,会遮住守兵多走的一段路。桥路十石折现,则意味着下一期维护少做一段边沟。
“补一个,便少另一个。”陆守简说。
“所以不补?”阮禾娘问。
“补。但把从哪里少写出来。”
这是地方官这些天最难学的一件事。承认资源有限,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做了选择,也不能只把被救的一边写上榜。
韩家账房拿出先垫契。三个月同价优先仍在,若公款按期还清,韩家只收今日车脚;若逾期,未来同类运输须先询韩家,但县里保留公开比价与拒绝权。
程见微提出一句:“优先询价不得解释为优先成交。”
她没有采纳权。宋青、阮禾娘与女里正讨论后,决定写进去。
韩家账房接受,却要求附上县里两日内完成首轮核价的期限,免得所谓询价成为无限拖延。
双方都在保护自己,没有一方被写成纯粹施恩。
夜里,阮禾娘带来一只小布包。里面是今日剩下的豆种,不足半升。
“给你看,不是送你。”她对程见微说,“粟种圆,豆种扁。账上若只写七石,十年后没人知道我们换过什么。”
程见微让证物页压了两枚种子,一枚旧粟,一枚新豆,旁边写清同重不等同物,同到不等同时。
“十年后,还会有人看?”阮禾娘问。
“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写?”
“因为不写,十年后的人只会看见六十石已经补回。”
阮禾娘把布包重新系好。
“这半升我要带回去。明年若豆能留种,我自己留。”
她没有把未来也交给补救页。
临走前,她问程见微是否还想回建议席。
“想。”
“你若回来,还会替我们排顺序吗?”
“若有权参与,会。”
“还会排错吗?”
“会。”
阮禾娘笑了一声,不是讥讽。
“那至少别再说还回去。”
门外,短季豆已经埋进温泥。它们可能发芽,也可能被下一场雨泡坏。
六十石的数补齐了。
这一季没有。
失去的那一段农时,会一直留在今年的收成里;任何后来足额的回单,都无权替它写成从未发生。
等到秋后,补救页还要重新打开,用真实收成校正今日所有估算。今日的六十石不是结案数,只是县里开始承担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