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谢闻简没有采用程见微的三栏纸。
他把“谁拟格式、谁删背页、谁得好考成”三摞卷全部推到案角,只留下一张空纸。
“今日不从发文人往下查。”他说,“从等得最久的人往上查。”
程见微坐在旁听席。
她已经退出父案原件核验,却仍可旁听与父案无直接关系的清偿格式。她原以为谢闻简会沿昨日两个年代的对照继续问:背页为什么被删、五方会签谁掌握完整后果、御前究竟看见哪层。
他全没问。
吴允中也没有把黑漆板搬进来,只带了一摞各县候偿索引。宋青负责核索引与原册是否能对应,不替主问先排顺序。
“先找最早一笔。”谢闻简说。
候偿册按现行房口分,不按最初承诺年份排。粮在粮房,药钱在惠民房,旧债在度支,宫人欠给又归内库。要找最早一笔,必须先把不同单位的年份抄到同一张纸上,却不能把粮石、银两和人数相加。
程见微已经在心里排出做法:先列年份,再列是否仍有活的权利人、是否有重开机关、是否已经失去原物价值。
谢闻简没看她。
他让三名书吏各自提出办法。第一个按年份,第二个按最后一次有人申请,第三个按最近一次机关回应。三张纸排出的“最久”不是同一笔。
按原承诺年份,最早的是开国山河券;按最后申请,有一笔去年还来问过;按机关回应,有一册二十余年无人重开。
“为什么不直接按三十年?”州府主簿问。
“因为三十年未付,不等于三十年无人处理。”谢闻简道,“有的券已经转手、折价、组织代领或换过别项;有的人昨日才第一次取得请求权。先确认我们说的是债、券、权利人,还是等待。”
这是程见微会问的问题。
可不是她问的。
她胸口先松了一下,随后又生出一点细而难看的失落。她希望制度离开自己仍能运行,真看见别人不需要她时,又想从那张空纸里找出至少一处只有自己会看见的东西。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右手却已经从袖中摸到笔。
宋青隔着抄案看见:“你要递意见?”
“还没有。”
“那先别写。”
“为什么?”
“你一写,旁边的人会先猜你写了什么。”
程见微抬眼。两名年轻书吏果然正朝她这边看。他们未必想讨好,只是知道她查过山河券、无名债和平陵真账,难免把她落笔当成一条更快的路。
没有正式主位,不等于没有非正式权力。
她把笔放回去。
谢闻简最后选择的不是一笔,而是三笔对照:原承诺最早、无机关回应最久、现有权利人等待最急。每一笔只回答自己的“久”,不争谁最值得先救。
第一笔来自山河券旧总册。
开国山河券二十七万张,本金四十二万石,三十年未付,是天下都知道的大数。今日能进入清偿核验的却不是二十七万张整体,而是一批已经完成券真、权利人和领取方式确认、只等待到期兑付的小额债。
“为什么它们还在候偿?”谢闻简问。
度支回函写:国库每期按可动资源分批支付,本期额度待年中清偿顺序核定。
“谁核顺序?”
“度支先列,各主管机关会签,重大不足报御前。”
“什么算重大不足?”
“影响军需、灾赈、国信或宫用者。”
“小额个人等得再久,算不算?”
回函没有这一项。
第二笔是一名车户的旧车脚。原县承办人调任后,继任者每年都在册边写“查前案”,没有一次正式拒绝,也没有一次重新核完。车户已经去世,如今由女儿拿着旧车轴号继续申请。
第三笔是眼前最急的一笔药材垫款。药铺已经凭官签给药,债权无争议,若七日内拿不到回款,下一批药不再赊。
三笔都真。
三名现有权利人也被分别请到。
持小额山河券的是杜三春。她仍在织所做工,四十五岁,右手拇指被机梭撞过,冬日总肿。第一卷时她是第一名在知道退出会损失议价与分红以后,仍决定自己领取的女工。如今她把确认过的券页卷在一段旧布里,布角绣着已经洗淡的蓝花。
“我不是等了三十年。”她说,“券比我老。我真正能自己来领,是今年才有的事。”
“所以你不认为自己最久?”谢闻简问。
“债最久,我不是。”
“若本期再等?”
“我那台想买的旧织机就给别人。以后还能不能遇到,不知道。”
她没有说不兑便活不下去。也正因为不是生死,旧债每次遇到军粮、灾药与人命,都很容易再往后挪。
车户的女儿叫罗巧。她三十余岁,肩背比寻常女子宽,左手掌心有一道握车闸磨出的横茧。进门时,她把一截刻着旧车轴号的木片放到案上,没有带父亲灵牌。
“他死以前说,这笔车脚若还能领,给我换后轮。”她道,“轮已经换了。我借的钱。”
“今日拿到,你要还借款?”
“先还一半。另一半留着买驴药。”
“若再等一年?”
“债主不会杀我,只是不再借。车坏了就停。”
她的急也没有写在死人或饥饿上,是一辆还能跑的车会不会慢慢失去下一次借钱的资格。
药铺掌柜莫青娘最后进来。她身上有黄柏和陈醋混在一起的苦味,袖中算盘只剩半截穗子。她没有把七日说成药铺关门,只递上三家供药商的催单。
“到第七日,我不是不想赊。”她说,“是上游不再给我药。县里若先付一半,我还能续最急的方。”
“你愿意只领一半?”
“愿意。余下要重新写日期,不能又放进候偿。”
杜三春问她:“若只够付你,不付我们呢?”
莫青娘看了看那卷蓝花旧布:“我会拿。药铺后面有人等。”
“你不觉得旧债也该还?”
“觉得。可你问我银子放在面前拿不拿,我拿。”
杜三春点头:“换我也拿。”
她们没有因为都是等钱的女人便替彼此让。相惜不是排成一条漂亮的谦让队伍,而是知道对方若先伸手,并不因此变成坏人。
罗巧摸着车轴木片:“若每个人都拿,银子不够怎么办?”
无人回答。
谢闻简只让三人分别写下可以接受的拆付、最迟期限和延期后实际失去什么。不是让权利人自己投票决定谁牺牲,而是先让作顺序的人不能再把她们概括成“大券、小债、药钱”。
休席时,杜三春走到程见微面前,把右手拇指伸给她看。旧伤又肿了,指根缠着一圈粗布。
“你第一卷问我,知道退出会少拿,还退不退。”
“你说退。”
“现在我也知道,国家若先还我,药铺可能少一笔。”
“你可以仍要求领。”
“我当然要求。”杜三春把手收回去,“我只是来看你会不会又替我说,我既然不至于饿死,就能等。”
程见微没有说。
“你刚才心里排过吗?”
“排过。”
“把谁放后面?”
“你。”
杜三春笑了一下,不是高兴:“至少这回你没骗我。”
“这不是最后顺序。”
“我知道。可你若以后真有权排,别等到纸上才想起我有一只织不了太久的手。”
她用那只肿着的手重新抱好券页,没有要程见微承诺一定把她排到前面。
程见微看着她走回席位,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把所有人写得具体,不会让选择变容易,只会让每一个被放在后面的人都拥有一张她认得的脸。
最老的不一定最急,最急的不一定等得最久;能证明国家信用的大券,也不能自动压过一家明日不再赊药的小铺。
“你会先还哪一笔?”宋青低声问程见微。
“现在不能选。”
“因为你没有权限?”
“也因为数字不全。”
“若数字全呢?”
程见微没有回答。
她擅长从账里找出谁被删掉,却还没有真正决定过,当所有人都被写回来以后,谁仍要排在后面。平陵那次粮食排序已经让阮禾娘一家错过一夜和一季;那次她仍可以说自己只提建议,最终决定由县令与资源持有人署名。
往后的问事不会一直给她这个位置。
午后,独立核验查到一处程见微没有预先想到的空白。
候偿册每年都会结转,结转页有承办房口和经手印,却没有“是否仍应按原顺序”一栏。前一年排在后面的债,次年只是原位抄入;新一年的军需、灾赈和宫用再插到前面。没人重新决定旧债仍该等,也没人正式拒绝。
“所以它不是一次排在后面。”吴允中说。
“是每年都没有被重新拿出来排。”宋青道。
这句话由他们找到。
程见微没有参与。
她先感到轻松,随后又因为那一点轻松而羞耻。若自己不在场,问题仍能被看见,证明她想要的制度正在发生;可她身体里那部分靠“还有人需要我”活过九年的人,仍觉得某个位置空了。
谢闻简休席时从她面前经过,把那张空纸留在案上。
“你有意见,现在可以写。”
“为什么现在可以?”
“主问顺序已经形成,不会被你第一笔带走。”
程见微拿起笔,只写一行:候偿结转须由有权者重新确认顺序、期限与受损对象,不能以抄入下一册代替决定。
“就这一句?”谢闻简问。
“你们已经查到了其余部分。”
她把意见签在独立核验之后,不在之前。
一名年轻书吏收卷时,顺手把她的意见压在谢闻简结论下面,没有单独加朱签。过去只要程见微落名,外库与问事席的人常会先用红纸标出,仿佛她看见的东西天然更值得先读。
她看着那张普通白纸被收入普通页次,心里竟有一瞬想提醒书吏:这是程见微的意见。
那念头使她耳根发热。
她曾要求每个人都不因职位与声望获得额外重量;轮到自己的名字不再使纸变重时,原来并不只有轻松。
“收错位置了吗?”书吏问。
“没有。”
程见微亲手把露出的纸角推齐。
谢闻简照原位收下,没有因为来自程见微便抄到结论最上面。
傍晚,京中度支送来年中待偿初目。军需、北地灾粮药费、到期旧债与宫用将在同一时段申请可动现银,具体数目仍由四方复核。
山河券旧债只是其中一栏。
那批已经确认权利人的小额债,恰好也在本期到期。
谢闻简问州府是否继续沿地方候偿查下去。
副使摇头:“地方已经证明问题如何被藏。下一步要查谁决定天下的顺序。”
他在回京请调函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没有写程见微主持,也没有请求恢复她的格式主笔权。
程见微看着那张函,心里仍有一点失落。
她没有把失落改名为程序异议。
这一次,不需要她主问,门也确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