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杜三春没有来领试付银。
州府清偿核验只拨出一笔不影响原顺序的小额周转,用来验证已经确认的个人债能否在不经过组织代领的情况下直接送达。杜三春是第一批三人之一,通知写得很清楚:午时前到州府临时柜,验本人短签后领取;过时不作放弃,另约日期。
她没有来。
柜口书吏在“未到”旁写了一笔,问是否可以改试下一人。
“可以。”吴允中说,“她另约。”
“另约到什么时候?”
“等她来申请。”
程见微看着那四个字。
等她来申请,又是一张没有最迟复看日的小门。
“先确认通知是否送到本人。”她说。
送达回签是真的。昨日傍晚,杜三春在织所门房亲自按了短签。她知道今日能领,也没有撤回。
“那就是她自己没来。”柜口书吏道。
“为什么没来,去问。”
“谁去?”
柜口只负责按时发银,没有出门找人的差役。御史可以核送达,却不能把每个未到领取人都变成巡案对象。最后由试付设计人申请增加一次到场障碍回访,州府长史同意,只限本次三名样本,不形成所有债主必须接受上门询问的新规。
程见微、宋青与一名州府女吏去了城南织所。
午后的机声从院墙里一层层撞出来。杜三春坐在最里一排,右手拇指绑着的粗布已经换成蓝布,脚下踏板却没有停。她看见程见微,只抬了一下下巴,让她们等这一匹纱走完。
没有人替她停机。
半个时辰后,她才从热得发白的机房出来。额前头发全湿,腰背因长久前倾一时直不起来。她先到水缸边洗手,避开伤着的拇指,喝完一整瓢水才问:“柜口出错了?”
“没有。你为什么没去?”
“今日这匹加半成工钱。”
“比试付银多?”
“少。”
“那为什么留下?”
“银子以后还能约,这匹离机就换人。”
她不是等得起。
她只是今日有另一件更不能等的事。
“你知道要自己另约吗?”州府女吏问。
“通知背面写了。”
“准备什么时候去?”
“后日歇半天。”
“若后日柜口满?”
“再排。”
杜三春说得平静,像这种来回本来就是领钱的一部分。她把湿手在裙边擦了擦,指着自己的织机:“你们算债的时候,会不会把我来柜口少做的工钱也算进去?”
州府女吏答:“现行不算。债是原债,到场是领取成本。”
“为什么领取成本总是我的?”
没人能说因为本人领取更能保护她,就意味着她理应免费承担路程和误工。第一卷拆掉组织代领时,程见微强调不得再由别人替她决定;如今杜三春真的自己来领,柜口时间却仍按官署方便安排。
“可以给本人一次指定时段。”宋青说,“也可以由她书面选择可信送达人,只送到本人指定地点,不恢复长期代领。”
杜三春问:“送到织所,别人会不会知道我有债?”
“会增加暴露风险。”
“那我后日自己去。”
她没有因为制度可以改便接受每一种便利。离开前,程见微问她是否愿意把“加半成工钱”写进未到原因。
“写。”杜三春道,“别写我忙。忙像是我自己安排不好。”
下一处是罗巧的车棚。
她没有错过试付,却在通知到达前一天去了邻县送货。车棚里只有她弟弟修轮,不知道她何时回来。送达吏把通知交给同住家人,按旧例算本人已知。
“我姐不让家里拆她的官文。”弟弟说。
“送达回签是谁按的?”
“我。”
回签只写“同户收”,没有冒充本人。柜口录入时却把同户收简写为已送本人。
“她若七日后回来呢?”
“另约。”
又是另约。
罗巧不是不急,也不是不关心。她在跑一趟能付驴药的货,根本不知道国家今日临时决定验证能不能把钱交给她。
程见微让州府女吏只记送达层级错误,不停她在外的车,不托弟弟替她选择领取日期。车棚墙上挂着两只新旧后轮,其中一只木色更浅。她父亲那笔车脚已经晚到后轮换完,今日能偿还的其实是借钱留下的信用。
最后去的是莫青娘药铺。
她在柜口领到了试付,却没有回铺。程见微在州府通往药市的巷口找到她时,她正同供药商争一包受潮黄芪。
莫青娘把药材一根根折开看芯,袖中半截算盘穗从腕边晃出来。供药商说只潮外皮,她说芯已发软,不能按原价抵账。
“你不是拿到官银了吗?”供药商问。
“拿到一半,买的也只该是能用的一半。”
她没有因为终于领钱就急着收下坏药。争到最后,供药商换了另一包,仍要求她先付旧欠再提新货。
莫青娘把刚领的银全交出去,连钱袋都没带回药铺。
“现在你还有钱续最急的方吗?”程见微问。
“这包就是。”
“你自己呢?”
“今日铺里有饭。”
“明日?”
莫青娘看她一眼:“我说七日断供,不是说第八日我死。别非要把人写到要死,才觉得这笔钱急。”
程见微被这句话截住。
杜三春会失去一台想买的织机,罗巧会失去下一次借钱修车的信用,莫青娘会少一批仍愿赊给她的药。她们都能继续活,所以每一次大灾、大军和公开人命来到时,都可以被归进“尚能等待”。
可生活不是只在死亡前一刻才开始受损。
回州府的路上,宋青把三个人的到场障碍分开写:官署时段与工钱冲突;同户送达不等于本人知情;领款即刻用于恢复上游信用。
“不能写成三人都需要上门送钱。”她说。
“对。”
“也不能写成延长领取期就行。杜三春缺时段,罗巧缺本人送达,莫青娘已经领了。”
“对。”
“那统一规则写什么?”
程见微道:“写柜口必须记录未到原因的证据上限,不得把未到自动解释成不急、放弃或可以继续后移。具体补法由本人选择。”
宋青写完,问:“这回会不会又多一张?”
“会。”
“吴允中会骂。”
“让他骂。”
两人走到州府后门,宋青忽然停下,替程见微把暗红发带松开的尾端拉出来。
“压在领子里了。”
她只拉出那一小截,没有重新替她系。女人之间的照看不需要每次都变成授权示范,也不需要旁人证明她们因此站在同一边。
程见微摸了摸发带:“谢谢。”
宋青已经往前走:“明日我回平陵。”
“为什么?”
“新三页第一轮到了。总得有人看它是不是又被我们写得太聪明。”
“你不随我回京?”
“你回京查清偿顺序,我留在平陵看人怎么用。两件事都要有人。”
她有自己的工作,不因程见微即将进入更大的案子便自然跟随。
傍晚,州府把第一轮“异常有无”试录挂上黑漆板。多数县勾了有,真正按时补来长页的不到一半。吴允中没有因此宣布试录无用,只把增加的工时、未补比例与第一轮资源是否延误一并登记。
考功处也答复:试录期间,不因勾有直接降等;若逾期不补,须由主报人与主管房口分别说明。
第一次,写下“尚未完成”不再立刻等于考成不好。
同一时刻,京中年中清偿初目送到州府。附页按“可延期程度”给四类债标色:军需赤、灾粮药费赤、宫用黄、到期旧债青。
青色释义只有一句:权利已确认,短期延期一般不造成即时人身危险。
杜三春、罗巧和莫青娘的脸都不在那张纸上。
他们被涂成了同一种颜色。
青色很淡,远看几乎像没有涂过。
吴允中并不认为标色有错。
“京中一天要看数百项。没有轻重,所有人都会把自己写成赤。”他把四色释义逐条念完,“青不是不还,是可以在不造成即时人身危险时后排。”
“谁判断没有即时危险?”程见微问。
“主管机关。”
“主管机关看见杜三春少一台织机吗?”
“看不见。”
“看见罗巧下一次借不到修车钱吗?”
“看不见。”
“那它判断的只是不会立刻死人。”
“清偿顺序首先保命,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可先保命不能把其余损失写成没有发生。”
吴允中把木尺横在四色纸上:“若青色后面再列每个人会失去什么,这张初目永远合不完。”
争执又回到那面黑漆板能容纳多少真相。
谢闻简没有让程见微立刻设计第五种颜色。他抽取三项青色债,要求主管机关在不联系权利人的情况下先写延期后果,再与今日回访结果比对。
度支对杜三春写“延后取得现银”;对罗巧写“车辆维持现状”;对莫青娘写“药铺周转承压”。
都不算假。
也都把实际失去的下一台织机、下一次借款信用和上游供药,压成了可以互换的轻词。
“如果主管机关根本不知道,不能要求它写具体。”州府主簿说。
“所以初目至少要标明后果是否询问过本人。”谢闻简道,“未询问,不得把‘一般无即时危险’写成此人无即时危险。”
程见微补充:“还要区分人身危险、工作与收入、信用、原物时效。不能因为第一项为无,后面三项也变成无。”
吴允中问:“四类都列?”
“先由权利人选择最主要一项。”
“联系不到呢?”
“写未核,不替他选。”
“未核多了,京中还会先拨红色。”
“会。”
程见微没有假装一张新增损失栏便能改变资源不足。它只能让后来的人知道,青色并不是没有代价,而是有人在看见代价以后仍决定先救另一边。
州府长史同意把三项回访结果随清偿初目送京,却不改全国四色。他只在本州副页增设损失类型与是否询问本人,试到月末再议。
“为什么不立即要求天下都加?”郁秋娘若在,或许会这样问。
程见微望着已经空下来的旁听座位,心里替她想出了问题,也替自己停住了回答。郁秋娘已经回家收豆,她不能因为记得她的声音,便在她不在时把自己的判断说成她的要求。
宋青把回京封套系好。封面仍是青色旧债,里面却多了三个具体人的延期后果。
颜色没有被废掉。
只是从此有人必须承认,所谓“等得起”,并不是那些人真的没有东西正在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