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四,清偿席把“受损名单”挂上墙。
不是一张。
三张方案,各有一张。
第一案保军需与灾粮药费全额,宫人薪药与必要住舍全额,旧债只付一万零一百八十两。优点是七日内最接近保住即时生命线;代价是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两成熟旧债继续后移,其中织机、车辆、房租与票号兑付会在不同日期形成不可逆损失。
第二案军需减八千两,灾粮药费不减,宫用保住人命与已生违约,旧债多付八千两。代价是望沙、黑石两营换防物资延迟,四营豆饼减量;若边境无战,损失可能只是劳顿与军心,若有敌情,无法追回。
第三案预借秋税二万两,再由军需、宫用礼尾与大额商债共同延期一万七千八百二十两。眼前受损较分散,三州秋后却先少二万两,且借款责任落在还没参加今日听取的人身上。
每一案都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合理。
每一案都有人反对。
兵部反对第二案,三州代表反对第三案,旧债持有人反对第一案。孟砚秋对三案都签了有限异议:宫人九千两可按实际时点分发,不能被总数掩盖;供货与停约损失必须按昨日新核数,不得因方便再合回宫用。
萧照庭没有在任何一案后写“本宫再补”。她已经承诺六百八十两和三百两,超过边界的新出资必须重新核她是否借钱换权。
程见微从第一张看到第三张,问:“有没有第四案?”
“有。”韩维山说,“不决定。”
“不决定也会按旧次序拨。”
“所以它的受损名单就是第一案,却没有决定人的名字。”
记录官真的开了第四张:沿用现行急款次序。决定人栏写“无新决”。
程见微盯着那三个字。它比任何一个官名都轻,也比任何官名更难追。
“删掉‘无’。”她说,“沿用旧序也是决定。”
“谁署?”度支问。
“有权停止而未停止的人。”
清偿席因此向御前请示:若到初五夜仍无新令,现行顺序由谁承担。
景帝没有立即答。
他让他们先把三案送到四类当事人手中,不准只让各衙门代答。军营可由营官报事实,但不得替士卒接受减粮;灾县由县吏与医者分别报;债主按本人或有效代理;宫人由不同品级与工种抽取,不准只问内库掌案。
“陛下是在拖吗?”有人私下问。
程见微不能替皇帝猜动机。她只把御前回签时间记下:初四午正。要求初五午前回第一轮意见。留给最终决定的时间,少了半日。
四类回签并不是四张整齐的同意票。
望沙营的信先到。营官按兵部问法列了军粮、豆饼、箭料与新鞋,却在末尾另附一张士卒自发按印:新鞋可以晚,换防粮不能少。三百四十六人中二百九十一人按了愿延期鞋款,三十七人反对,十八人当夜巡哨未问到。
兵部原想把结果写成“多数愿缓新鞋”。谢闻简要求把三十七名反对者和十八名未问者分开。未问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对;多数决定能否约束少数,仍由有权者写。
鱼背沟的回签最难看。纸被雨打湿过,户数从一百七十四改成一百八十一,旁边写明七户是昨日从低洼处迁来。村医说药材必须全到,里正说粮也不能少。两人都附了理由,没有谁因一个救病、一个管粮便天然更懂全村。
内库抽问了六十名宫人。有人愿晚领月钱,不愿晚领药;有人家中断粮,宁愿自己少一剂药也要把钱寄出去。孟砚秋没有把后一句直接当成知情选择,让药房先说明停药后果,再问一次。那名宫人听完仍选寄钱,记录上同时写她的决定与药房反对。
旧债回签更像一地散开的线。青灯行、地方登记点与行会送来的格式不同,愿延期的条件也不同。有人要利息,有人只要一张能给房东看的确认凭,有人不要任何补偿,只要求日期写死。
清偿席用了两个时辰才把“愿意等”拆成十四种条件。
程见微看见其中一张写:愿等十日,若朝廷仍不能付,此后不再接受任何劝延。她问书吏为什么没有债主名字。
“本人选择不公开。”
“决定人能看到吗?”
“只能看到有效核验号。”
“够了。”
名字不公开,损失仍可以进入决定。
下午,旧债问事开到第十七案。
一个卖纸伞的老妇持债三两,愿延三十日;一个有两间铺面的商人持债二十四两,一日也不愿延;一个伤残旧役持债八两,却要求把钱先给同营遗孀,因为他儿子能养他。
“你是否有权替遗孀领?”书吏问。
“没有。”
“那只能记你愿后移,不能把你的顺序转给她。”
老人急了:“都是同营的债,为什么不能?”
“因为她可能不愿欠你这份情。”
老人骂了一句规矩比人硬,还是按了自己的延期印。问事席另派人通知遗孀,不把他的好意当作她已同意。
下一案便是那名遗孀。
她没有接受老人把顺序让给自己。
“他儿子养他,是他家的事。我若先领,营里会说我拿了他的恩。我愿按我自己的到期日排。”
“你家中可有即时损失?”
“房租后日到期。房东肯认朝廷确认凭,不肯认同营人的好心。”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房东按过印的纸。老人还在门外,听见后骂她犟,她隔着帘子回了一句:“你的钱你自己留。”
两个人都想救对方,也都不接受被对方代替。
程见微忽然明白,所谓把人问到,不是一定能问出更多愿意牺牲的人。有时问过以后,只会让那个最省事的互让办法失效。
程见微看见这笔时,忽然想起自己一直想要的那个答案:有没有一种办法,既不让军营断粮,不让病村断药,不让宫女欠薪,也不让杜三春失去织机?
没有。
这不是因为他们还没算够聪明。
十二万四千两小于十六万一千八百二十两。缺口不会因每个人都值得便消失。
她在自己的建议页上写:清偿顺序不可取消,只能把标准、受损者、期限与决定人公开;公开不等于免除损失,也不等于决定正确。
写到最后一句,她停了很久。
萧承晏坐在对面的窗下,正逐封看北地回报。他没有过来替她写,也没有因为昨夜两人说过私人话便让她先看军报。
“我以前是不是总在找一个没人受伤的办法?”她问。
“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没有?”
“说了你不会信。”
“现在就信?”
“现在你自己算到了。”
程见微有一点生气。不是因为他答错,是因为他说得像早知道她终会走到这里。
“你很得意?”
“没有。”
萧承晏把一封军报翻过去,露出背面的驿时。眼下的疲色比沿河驿更深。
“本宫也总在找一个先救最多人、后来还能补回去的办法。”
“也没有?”
“有时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敢先选?”
“因为不选也在死人。”
“选错呢?”
“留名。”
他说得太平静,程见微反而看见那份平静里压着什么。太子过去不是没有留过名,只是他的名字常在成功的军报上,失败与被挪后的损失由各署分走。
“这次不能只留东宫。”她说。
“知道。”
“也不能只留御前。”
“知道。”
“我的建议若让决定变慢,也留我的名。”
萧承晏抬眼:“你会后悔。”
“你也会。”
“那不是不留的理由。”
萧承晏把军报折回原样时,右手掌心的缰伤裂了一点。血没有滴下来,只在薄痂边缘渗出一道红。
程见微看见,伸手去拿桌上的净布,手到一半停住:“要吗?”
“要。”
她把布递给他,没有替他缠。萧承晏单手绕了两圈,结打得很松。
“太松了。”她说。
“本宫知道。”
“那为什么——”
“一只手打不好。”
他把受伤的手放在桌上,没有伸向她。程见微把布结重新系紧,指尖碰到他的掌侧,只一瞬。
“这不算我同意你的顺序。”
“本宫也没拿手换票。”
她抬眼,发现他是真的累得连玩笑都说得很轻。
两个人可以在同一盏灯下承认彼此会后悔,也可以在下一张方案上继续反对。
两人没有因此站到同一案后面。
傍晚,第一轮回签陆续送到。
望沙营士卒不愿减换防粮,却有一百二十七人愿把七月新鞋后移;鱼背沟村民要求药材先于五日粮,粮可以按户中存粮分两批;低阶宫人中,离宫日在初七之后的三百一十九人愿把积蓄延到离宫前一日,条件是不得挪作别项;旧债回签最乱,有人愿延,有人不愿,有人只愿以新的国家凭约换十五日。
三张方案都必须重算。
夜里,韩维山将改过的数放到程见微桌边。
“你看,问过以后,缺口少了。”
“少多少?”
“暂少三千六百两。”
“还有三万四千二百二十两。”
“是。”
“所以问人也不能把缺口问没。”
“问人是让他们决定自己的部分,不是让他们替朝廷凑够。”
韩维山起身,仍把原件留在见证案,不顺手带走。
“程见微,你终于不再把公开当作银子了。”
她没有感谢他。
墙上第四案的决定人栏仍空着。
初五夜以前,那里必须出现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