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八十名暂时无工的匠人只来了二十七名。
其余人没有时间进宫门外听审。他们要去找下一份活。
秦五娘带来的名册上,每个名字后面写工种、已做天数、上一笔工钱到账日和愿不愿转做民样。有人画圈,有人按指印,十一人留空。她没有替留空的人写“默认愿意”。
“昨夜没找到。”她说,“两人回乡,一人照料临产的妻子,八人住址不全。”
程见微问:“先付的停工补钱,留空的人算不算?”
“若不算,找不到就成了最先被删。若算,后来有人说不愿转工怎么办?”
清偿席把两种后果都记下。
萧照庭提出先按原工期的三日付停工钱,留空者的钱封存十五日;本人出现后可选择领停工钱或转工,不出现则不得由工头代领。她用封庄收益补足宫用取消造成的六百八十两之外,再垫三百两作短期停工钱。
“垫,不是赠。”她说,“朝廷若认定取消责任归内府,三十日内还我;若认定应由发起修造的皇族承担,我不取回。”
御史问:“你既是皇族,又是垫款人,是否参加责任归属表决?”
“回避。”
她答得很快,随后把腕上的空处往袖里藏了一下。昨日摘掉金镯后,皮肤上留着两圈淡白。她并非不在乎自己拿出多少,只是不把那点在乎包装成牺牲。
“我还能问人今日有没有钱领吗?”
“可以问事实,不能以垫款决定顺序。”谢闻简道。
“够了。”
秦五娘却不同意全部停工钱都由长公主先垫。
“这是朝廷取消的单。若让殿下一人先付,过几个月账上只剩‘皇族恩给’,我们成了受赏,不是被毁约。”
她要求付款凭上同时写“宫用合约取消暂付款”,并保留向内库或匠作署追付的权利。
萧照庭看了她一会儿:“按她说的写。”
“殿下不觉得她不领情?”一名宗正官低声问。
“她若领情领到把债名改了,本宫这钱才白出。”
两人没有成为同一边的人。一个要保皇族仍能在急时调资源,一个要保民间作坊不被恩典吞掉契约。可她们都不许一笔善意改变钱的来处。
午前,三坊回报了工人选择。
愿改民样继续做的九十一人,愿领停工钱另找活的六十六人,暂时无法联系的二十七人,另有五人要求先看新工价再定。人数合计一百八十九,正好对应三坊受影响女工;匠作署另有五十八名男性匠人,三十七人转水道修造,十五人领停工钱,六人未联系。
孟砚秋重新核供货项。继续改做民样的人不再全部由宫用支付,作坊承担可公开出售的成品风险,内库只付已完成宫样部分与拆线改纹成本。七日内宫用需付又少一千二百两。
缺口降到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两。
这一次没人鼓掌。
少下来的每一两,都在另一张纸上长出了名字、期限与承担人。
午后,清偿席转到旧债分项。
清偿席没有把六百七十三笔凭约都搬进同一间屋。东廊只放原件索引,西廊设五张问事案,持债人按登记时刻进。没有来京的人可在原籍登记点口述后果,由两名不同隶属的见证人传回;传回晚于初五的,进入第二轮,不得把迟到写成放弃。
第一位进来的不是杜三春,是一个叫邵大年的鞋匠。
他持债六两四钱,数额在个人债里也小。问他迟付七日会失去什么,他说什么也不会失去。
“家里有粮?”
“有。”
“有没有到期借款?”
“没有。”
“那你愿意后移?”
“不愿意。”
问事书吏抬头。
邵大年把债券摊平:“不会饿死,不等于钱就该给更惨的人。我等了二十二年。你们若决定让我再等,写你们决定,别让我自己说愿意。”
程见微让书吏把“无即时不可逆损失”与“不同意延期”分两栏记。
第二位是替亡母继承九两旧债的年轻寡妇。她愿后移十五日,条件是朝廷出具可抵房租的确认凭。房东若接受凭约,她就不必拿现银;若不接受,延期选择自动撤回。
第三位是商号伙计,代东家陈述一万两到期债的兑付链。谢闻简先查授权。伙计只有“送件与说明”权,没有替商号接受延期的权。他能报后果,不能当场答应方案。
不到一个时辰,三笔债就证明了金额、贫富和紧迫不是同一件事。
四万八千两成熟旧债中,一万二千两是个人或小户持有:织机赎款、车行借款、伤残旧役补银、寡妇继承的零散券额。其余三万六千两已汇入商号、票号或行会名下,数额大,却也牵着全城信用。
度支提出一个看起来最整齐的办法:所有旧债同比例先付二成五,正好用一万二千两让每一笔都得到“已开始清偿”的名义。
杜三春的证词很快否定了它。她若只拿四分之一,仍赎不回织机;机主不会因朝廷开始清偿便替她保留。
罗巧也一样。车行只认到期全款,不认国家已经付过二成五。
“小额债不是因为小,就能切得更细。”程见微说。
韩维山问:“大额商债便能切?”
“要看后果。”
“这就是排序。”
“我没有说不排序。”
“你过去常让人听成,只要把损失写全,就可以不选。”
韩维山把三份商号凭约递给见证席。第一家若到期收不到一万两,三日后不能兑付两百余户存银;第二家以旧债作质押借来药材款,延期会使药商停止赊供;第三家是韩氏旁支票号,延期不会立刻死人,却会抬高全城短借利息。
“大额里也有人命,小额里也有可缓。”他说,“金额不能替你排,身份也不能。”
“所以逐项列。”
门外忽然有人拍案。杜三春来了。
她拇指仍肿着,包旧织机契的蓝花布洗得发白。她没有先找程见微,径直把机主新开的保留期放到问事案上。
“原来说初三午时。机主肯再留到初五日落,多两日保管钱一百六十文。谁付?”
度支郎中道:“若本债先偿,可从债款中付。”
“那是我付。”
“保管的是你的织机。”
“迟的是朝廷的钱。”
韩维山问她:“若先给你全款,同额的另一人因此后移,你愿不愿承担他的保管钱?”
“不愿。”
“为何?”
“决定不是我作的。”
“可你得利。”
杜三春把肿胀的拇指按在蓝布上:“我拿回欠我的,不叫得利。你们若说只能先还一个,就由你们写为什么。别先问我们谁愿意替谁挨。”
孟砚秋坐在旁听席,听到这里,将自己那三枚欠炭牌放到宫用旧欠附页上。她没有让宫女用旧炭钱替杜三春,也没有让杜三春证明比宫女更值得。
萧照庭问:“那两日保管钱能否列为延期造成的新损失?”
“可以。”程见微说,“谁决定延期,谁的责任页先记。最后是否由朝廷赔,要另决。”
“先记不等于先赔。”杜三春道。
“是。”
“那也比不记强。”
她在后果页上按了指印,按完把拇指在衣角轻轻蹭了一下。那不是一个象征,只是印泥钻进了伤口,有点疼。
“七日内列得完吗?”
清偿席上没人回答。
已核成熟旧债共六百七十三笔。即便十六处登记点同时开,一笔只问两刻,也不能在所有到期日前把每个人的生活后果核完。
“那就增加登记点。”程见微说。
“书吏从哪里来?”
“各部调。”
“调来的人熟悉券契吗?”
“先培训,交叉复核。”
“培训要几日?”
韩维山每问一句,都没有错。
“你早有方案。”程见微看着他。
“我有一个能做完的方案。”
“说。”
“商号、票号先由行会自核,个人小债由地方登记点核。朝廷只抽查。”
“行会会先保自己。”
“地方也会先保熟人。御史亲核也会来不及。不存在没有偏差的人手。”
“所以你选最懂账、也最有利益的人。”
“我选能在两日内把六百七十三笔分完的人。”
韩维山没有隐瞒代价。他愿让既有行会掌握第一次分类权,以速度换偏差,再用抽查纠正。程见微反对的不是他看不见风险,而是他总把风险留给后来申诉的人。
“若抽查发现一类被系统后移?”
“重开。”
“何时?”
“十五日内。”
“对初五就失去织机的人,十五日没有用。”
韩维山把身体坐正了一些:“那你就给我一个两日内既不借既有机构、又能查完六百七十三笔的办法。”
程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过去最厌恶别人用“你若做不到更好,就别反对”堵住异议。可异议若只指出偏差,不提出紧急时怎样先动,也会由时间替她选一个更糟的默认。
“行会可以初分。”她终于说,“但个人债不得仅因不在行会而排后。每一类随机抽三十笔,抽中即暂停同类结果复核;抽查名单由御史、地方登记点和债主见证各出一份再合抽。”
“会慢半日。”萧承晏说。
“是。”
“你承担这半日?”
“写我的建议名。是否采用,由清偿席决定。”
她没有用有限建议人的身份替有权者签。
程见微右侧嘴角先松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压不住的细小动作。她想给出一个不让任何未经看见的人先受损的办法,可时间本身已经在作决定。
萧承晏一直站在窗边看三日余额表。
“先分可逆与不可逆。”他说,“错付一部分以后能追回,织机卖掉、药断供、军站失期不能原样追回。再分已核与未核。未核不默认为可缓,但先给最短异议入口。”
韩维山问:“入口开多久?”
“明日到初五,两日。初五夜封第一轮,初六发款。后来的异议进第二轮,不抹去。”
“两日仍有人赶不到。”程见微说。
“会。”
“那他们依旧因为住得远、不会来京而先等。”
“会。”
萧承晏没有把方案说成公平,只说它能减少哪些不可逆损失。
程见微知道,若完全没有灾报,这两日可以再争;若北地水位上涨,他们甚至未必有两日。
韩维山把四类支出的最新数重新写在一页上。
军需五万六千两。
灾粮药费四万一千两。
宫用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两。
成熟旧债四万八千两。
合计十六万一千八百二十两。对照可动银十二万四千两,缺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两。
“宫用已经拆了。”他说,“皇族也出了钱,作坊也受了损。现在无论再削哪一项,都会有人拿自己的生活付。”
他把笔放在程见微面前。
“你一直要问谁承担取消。”
“是。”
“那么下一张表,不能再叫节省。”
“叫什么?”
韩维山道:“受损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