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辰初,萧承晏在宣政殿前署了名。
不是奉旨以后。
是御前决定以前。
他把“暂停尚未支付个人小额旧债一万零六百两六十日”的原页放在自己名下,另附三次重开、延期损失与四百余名债主的已知后果。即使景帝不准,提出过这条顺序的人仍是他。
景帝看完,先问:“药车何时能走?”
“午前发令,未时出城,初九夜过岔河。”惠民房答。
“晚一时辰呢?”
“仍可能赶上,民夫需夜行一程。”
“晚半日?”
“按旧水情,断路风险升高。”
“不要说升高。报旧例。”
“十二次中九次在四十八时辰内断。”
景帝转向度支:“个人债以外,没有同数现银?”
度支把六条替代逐项报完,没有用“均不可行”四字吞掉原因。
“票号能借,为什么不借?”
“能借。代价是明岁盐引和本轮大额商债优先权,等于让垫得起的人买下一轮顺序。”
“东宫四千两呢?”
萧承晏答:“已押两处边营军车。可以撤,代价是军车晚一日,仍缺六千六百两。”
“长公主府?”
“现取不足三千两。”萧照庭道,“本宫愿出,但不够;宗正库若补,须挪宗亲月给与南祭备款。”
“宫人积蓄?”
孟砚秋站在内库席:“本人同意延付,不同意改作他用。若陛下强改,请把撤销她们选择的名字写在陛下与内库之后。”
殿里有人皱眉。孟砚秋身量不高,站在一列官员里只到旁人肩下,背却直得没有给这句话留退路。
景帝没有责她冒犯:“河工?”
“南堤同在涨水。”
每一条路都有答案。
最快的仍是萧承晏那一条。
“大额商债为什么全保?”景帝问。
韩维山报出拆项:余下二万六千两中,一万四千两直接连七家药行与两百余户兑付;八千两连三家票号短借;四千两属于一般商号,可议延后。
景帝让七家药行中最小的一家进殿。
来的是莫青娘的上游供货人,姓高,五十余岁,左眼蒙着一层白翳。他不是大商号东家,只替四县收散药、晒干、分包,再卖给京中药铺。那一万四千两不是全归他,经过他的只有一千八百两。
“少这一千八百两,会怎样?”
“我欠三十七户采药人的春货钱,最迟初十结。若国债停,我可以再欠他们,把现药先给北地。”
“你愿意?”
“不愿意。”
“为何还说可以?”
“大人问会怎样,不是问我同不同意。会怎样,就是我替朝廷再欠一层。”
高掌柜把三十七户的册放在见证案上。里面最小一笔二两,最大的七十六两。所谓大额商债,拆到末端,又是一群小额的人。
程见微问:“若停一般商号四千两,不停你的药链,能不能补北地?”
“我只能答药能发。票号会不会因另一家停债而收我的短借,我不知道。”
三家票号随后分别回报。两家说一般商号债若停,不影响高掌柜现有额度;第三家说会整体上调短借保证金,因为朝廷已经对成熟商债开了延期先例。
“第三家与被停商号有没有关系?”韩维山问。
有。票号东家与其中一家商号是姻亲。
它的风险判断可能真实,也可能保护亲族。半日内来不及把全城短借重新核一遍。
“所以本宫不赌四千两商债能干净拿出。”萧承晏说。
程见微没有说他偏袒富商。真正的问题不是大额者都更急,而是大额者更容易把自己的后果画成一张人人看得见的网;四百余名个人债主的网散在房租、织机、车行和药钱里,朝廷来不及画全。
“若以后都因来不及画全而先拿个人债呢?”她问。
“所以六十日不得自动延,三次重开,每次都重列大额链是否仍成立。”
“规则写得再好,第一次损失已经落在他们身上。”
“是。”
萧承晏的答案始终不躲。
“那四千两也停。”景帝说。
“停后仍缺六千六百两。”
“小债停六千六百,不必全停一万零六百。”
程见微抬头。
这是一个比太子原案少伤四千两个人债的方案。
萧承晏却道:“不建议。”
景帝看向他:“为何?”
“一般商号四千两今夜可以列为可缓,不能保证明日没有连锁。逐家核需半日。若先停,药车可能仍在时点内,却把大额复杂风险留到出城后才发现。个人债已经逐笔完成大部分权属核验,调拨能在两时辰内完成。”
“你宁可多停四千两小债,也不愿花半日查商号?”
“是。”
“怕什么?”
“怕查到其中一笔不能停,回头再调已经晚。也怕查不完时,各方只挑最有关系的商号先保。”
他承认速度本身偏爱已经被看清、已经分散、已经没有组织力量的一类人。
程见微问:“可以先停四千两商号,同时只停六千六百两小债;若商号核出不可停,再从未发小债递补。”
度支尚书摇头:“两套付款令同时悬着,仓房不能在车出发前确认一万零六百两都可交。票号也会因自己的债处于待停,暂不出药行兑付凭。”
“能否由御前保证商债复核后补?”
“保证也要写钱从哪里来。”韩维山道。
她的替代不是荒唐,只是不比原案更快,也没有消灭缺口。
景帝问清偿席:“有无程序要求必须给程见微否决?”
“没有。”方既明答,“她是有限建议人。清偿席可以记录异议,最终采用归度支、主管署与御前。”
“那就记异议。”
景帝把方案向案中推。
他的右手离印盒只剩一寸。
“准——”
“父皇。”萧承晏打断。
所有人都看向太子。
“请先听完关系人回签。两时辰预阅尚未到。”
“药车在等。”
“还剩一时辰不增加夜行。”
“你刚才说越快越稳。”
“是。也不能因为方案是儿臣提的,就省掉它自己写过的预阅。”
景帝看了他片刻,把手从印盒旁收回。
“一时辰。”
这不是程见微争来的时间,是萧承晏用自己方案中已经承诺的程序留下的。
回签在巳初送到。
个人小债已联系二百八十九笔:同意按明确补偿延期的七十四笔,反对一百六十三笔,提出部分延期或条件替代五十二笔;另有一百余笔尚未联系。反对不使朝廷自动失去强制延期权,却证明不能把方案写成债主共允。
罗巧的回签只有一句:车行今日午正收车,除非收到全款或国家担保凭。
邵大年写:无即时损失,仍反对。
莫青娘写:十二两中四两可换确认凭,八两不愿延;药车必须走。
无名寡妇的房东已经接受确认凭,她本人可延十五日,不是六十日。
没有任何一份回签让一万零六百两整齐空出来。
清偿席还收到二十七份同样的字样:“愿从命。”
方既明没有把它们算同意。他抽问三人,其中一人以为不按“愿从命”就会失去以后清偿资格;一人由里正代写,没有听过六十日上限;只有一人确实表示无条件接受。
二十七份因此退回重问。
“来不及了。”度支催。
“那就列未核,不把二十七变成赞成。”方既明说。
萧承晏在自己的方案旁签认。少二十六份同意不会使药车多停一刻,只会让后人知道这项决定没有得到那么多拥护。
孟砚秋交来宫人追加回签。昨夜能问到的二百一十三人中,十九人愿在明确国家借凭下将积蓄改作救灾,合计一百七十六两;其余人只同意原定延期或未同意。
“一百七十六两要不要用?”她问。
萧承晏答:“若本人已经知道用途、可撤回、借凭日期明确,可以。它会把小债暂停额降到一万零四百二十四两。”
“会多一套发令。”度支道。
“多多久?”
“两刻。”
“用。”
程见微看他一眼。他不是为了数字整齐坚持原案不动。有人真正愿意承担的部分,他接受,也把原先要强制拿走的数减下来。
最终待决数变成一万零四百二十四两。
这个不整齐的数,更接近真实的人。
萧承晏看完,把原方案的“债主延期”改成“朝廷强制暂停”。
“决定人栏再加:采用者。”他说。
“你仍坚持全额?”程见微问。
“是。”
“一百六十三人明确反对。”
“知道。”
“一百余人没有问到。”
“知道。”
“你甚至不能说他们大多不会死人。”
“不能。”
“你还要做。”
“要。”
她几乎想问,若其中一个是我呢?话到唇边,她又咽了回去。让他只有把陌生债主想成心爱的人才肯犹豫,本身就是在承认陌生人的损失不够重。
散殿前,景帝没有立即盖印。他准方案进入最后半个时辰异议,并命清偿席报:是否存在一项合法的临时否决程序,既能让少数意见被真正处理,又不把急案无限拖死。
殿外,程见微追上萧承晏。
“你为什么替预阅留那一时辰?”
“因为写了。”
“若回签能改变你呢?”
“会改已知后果、补偿和重开,不一定改决定。”
“那你听他们有什么用?”
萧承晏停在长阶中段。他疲惫时会多说一点,今日却先看了一眼阶下等令的快马。
“让本宫知道自己在违背谁,不是假装他们同意。”
“这就够吗?”
“不够。可车要走。”
“你有没有一刻,希望我不要反对?”
“有。”
“因为我是建议人?”
“不是。”
他真正想碰她时,右手先停了一息。最后只落在自己腰侧,没有越过两人之间那一阶。
“因为是你。”
程见微胸口那张被压住许久的纸,仿佛忽然有了一道折痕。
“那你会因为是我改变吗?”
“不会。”
“我也不会因为是你不反对。”
“知道。”
两个人完整听懂了对方。
这使接下来的一刀,没有一处可以归给误会。
阶下快马仍在等。
最快的办法已经写完,只差最后一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