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子初,北地药车还停在城东仓。
不是没有药。
石灰、苦参、净水布和两千石易运杂粮都已点齐。车三百一十七辆,民夫九百四十人,第一程换马也已备妥。缺的是现银:沿途三处驿站不再接受“随军后结”,两家药行要求装车前收尾款,临时征来的民车至少先付一半。
一万零六百两。
两日以后,岔河口可能断路。
清偿席没有重新讨论已经核过的六条替代路。票号双重担保、皇族垫款不足、宫人积蓄有不挪作他项条件、东宫储备已押边营、南堤河工不能赌、南库第八日银赶不上最晚发车时点,都附在方案后。
萧承晏把第七条写完整。
暂停尚未支付的个人小额旧债一万零六百两,期限六十日;本金不减,延期损失另记;大额商债按原计划续付,以维持药材赊供与多人兑付;北地药粮在初八午前出城;决定人,东宫太子萧承晏。
他没有写“请酌”。
“你现在有权决定?”谢闻简问。
“没有最终调国库债款的权。本宫有权提交军灾急案并承担方案。采用须度支、清偿席和御前三方。”
“那决定人栏不能只写你。”
“先写提案与急案责任人。谁准,再加谁。”
记录官把栏名改成“提出人”。
程见微坐在他对面,看完整份后果页。
他没有把个人小债写成可以等。附页列着尚未支付的四百余笔:邵大年六两四钱,无即时不可逆损失但明确反对延期;罗巧的车行复核未完,最迟初九可能失车;无名寡妇需要国家凭约抵房租;另有十一笔药钱、十九笔原物赎期、四十七笔到期借款和一百余笔尚未完成后果询问。
六十日也不是随口。
南库银第八日以后可解一万一千两,东税院第十日可能回两万。萧承晏却没有承诺十日内全补,因为这两笔银已有南堤与秋税风险。他把六十日设为绝对最迟日,初十、二十日、四十日三次强制重开;任何新增现银先按原到期与不可逆损失补,不等六十日一起发。
“为什么不是十日?”程见微问。
“十日写成期限,会让所有人以为第十日一定有钱。现有证据不能保证。”
“为什么大额商债不同比例停?”
“三万六千两里,首轮已经付一万两。余下至少一万四千两与七家药行、两百余户兑付直接相连;另有八千两若停,会触发三家票号同时收紧短借。剩余部分可以再拆,但今夜核不完。”
“所以你把核不完的复杂大债保住,把已经分好的个人债拿走。”
“是。”
他没有说因为百姓的命比债主的钱重要。北地灾民与旧债持有人都是百姓。
“最小的债,资料反而最散。”萧承晏道,“拿它,不是因为他们损失小,是因为这笔银尚未出库、权属大多已确认,不会立刻撕裂一条多人信用链。两日内能动。”
“也因为他们没有票号一起停兑给你看。”
“也因为这个。”
韩维山坐在偏位,翻到方案最后:“延期利息从哪里出?”
“六十日内按官定短借下限计,不从本金扣。由批准延期的国库另列。”
“六十日以后仍无钱?”
“重开,不能自动续期。”
“损失上限?”
“没有统一上限。凭实际证明,不把人的生活限制在利息里。”
韩维山抬眼:“你学得很快。”
“是他们已经付过学费。”
萧承晏指的是旧债持有人,不是程见微。
兵部与惠民房分别验证出城时点。
若初八午前取得付款令,药车可在未时前出东门,初九夜过岔河;若迟到初八酉时,车队需夜行,翻车与民夫伤亡风险上升;若初九再发,大概率赶不上水位上涨前过河。
“大概率是多少?”程见微问。
河防驿丞的急报只写“十有七八”。御史要求补依据。驿丞回传过去十二次同水位涨势,九次在四十八时辰内淹过低路,三次没有。
九次,不是十有七八。
正式后果页改成:按十二次旧例,四十八时辰内断路九次;此次上游雨势是否相同,待核。
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愿拿三百一十七辆药粮去赌剩下三次。
卯初,清偿席去城东仓看车。
仓门前的泥被三百多辆车轮压成黑浆。车夫把草帘盖在苦参包上,石灰不能淋雨,另用油布裹了两层。九百四十名民夫没有整齐列队,他们有人在墙根吃饼,有人给草鞋补绳,有人围着付款案问先钱什么时候发。
“不是说朝廷赈灾,为什么还要我们先垫路上吃食?”一个民夫问。
仓官答:“先钱令未下。”
“令不下,午前也让我们走?”
“军情紧急——”
“我家也紧急。”
那人二十岁上下,裤脚挽到膝下,小腿上有一道新割伤。他不反对救北地,只不接受自己的饭钱因为“赈灾”二字自动消失。
萧承晏走过去,先问民夫先钱合计多少。
“每人二百文,合一百八十八两。”
“在一万零六百两里吗?”
“在。”
“若只先发民夫钱,车能不能走?”
仓官摇头:“药行尾款与三驿换马钱不到,出城也会停。”
太子没有掏私囊给九百四十人二百文,让车队看起来已经启动。他让仓官把先钱、药尾、驿费按付款令互相生效的条件画出来。三项缺一,车队都不能连续过岔河。
程见微绕到第三排车。一个装净水布的木箱封条翘起,她没有伸手按,叫来仓验人。仓验人重新核封,发现不是开过,是昨夜雨气让浆糊松了。他在封条旁写重封时点,旧封保留。
“程姑娘。”有人叫她。
莫青娘站在药行队伍里,袖口有苦药渍,半串算盘挂在腰间。她的药铺因大额商债链先得到一部分钱,今日却又作为供货小户等尾款。
“若大额商债不停,我的上游肯继续赊。若小债暂停,我自己的十二两旧券又要等。”
“你支持哪一边?”程见微问。
“你们总爱问支持哪一边。”莫青娘把算盘拨得啪一声响,“药要走,我的钱也要。我知道钱不够,是你们决定先欠哪一个,不是我替你们说我愿意。”
“若药车今日不走?”
“北地断药。若我的十二两晚六十日,我下月少进两味贵药,未必死人,也可能有人多疼十日。两边都是真的。”
她从账袋里取出一张纸:“我可以把十二两中的四两换国家确认凭,房东肯收;剩下八两不愿延。这是我的拆法。别因为它凑不够一万零六百两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程见微让旧债登记人当场收件,没有说她顾全大局。
另一辆车旁,一名内库出身的药材验货女史正在量布。她是孟砚秋案下的人,软尺比孟的短,左手小指缺半截指甲。她受内库委托,只核宫用药材是否与北地药材混批,不替宫人同意挪钱。
“同样是苦参,为什么不能把宫里这一批先送北地?”兵部小吏问。
“可以提。”她说,“先列宫里三百二十一名湿疮与咳病者少药几日,再由内库有权人签。不能看袋子一样,就当里面的人也一样。”
一个仓院里,军、灾、宫、债四类钱又缠到同一批药上。
萧承晏在车辕边蹲下,亲手量岔河低桥能过的轮距。他高而直,蹲着时背仍没有塌,手指沿车轴摸到一处新钉的铁箍。
“这辆不能走第一队。”
车夫不服:“新箍最牢。”
“铁箍太厚,过低桥槽会卡。调到绕高岸的第三队。”
仓官复量,果然多了两分。
程见微看着他在最擅长的事里变得具体。他不是只会在纸上拿小债救灾的太子。他知道哪座桥、哪道轮、什么时候换马,也知道再迟半日会发生什么。
这使他的方案更难反对,不是更容易。
孟砚秋看完方案,把腕上软尺绕紧了一圈。
“宫人三千六百两有条件延期,为什么不能再问她们愿不愿救灾?”
“可以问。”萧承晏说,“不能在明午以前问完一千七百余人。”
“已抽问过的六十人呢?”
“她们同意的是自己的支付日期后移,不是把钱改作北地。”
“你没有拿她们的旧同意扩权。”
“没有。”
孟砚秋没有因此支持他:“那也不能拿个人债主没有写用途的沉默,当成钱可以改用。”
“所以是朝廷暂停,不是他们同意。由批准者担。”
“写得清楚,不等于我赞成。”
“知道。”
方案在寅初送到度支。
度支尚书签:资金可在两时辰内改拨,数额相合;不判断排序正当。
惠民房签:按现有道路证据,此方案最早出车;不能保证减少多少死亡。
兵部签:东宫军路愿把新鞋继续后移,却无法补足一万零六百两。
清偿席主问签:方案完整列明受损者、期限、重开与提出人;是否准行待决定。
没有一个签名说这是好办法。
只证明它能做、最快,也有人付代价。
天快亮时,萧承晏把原页递给程见微。
“你有两个时辰提交反对与替代。”
“谁给我的?”
“清偿席给所有方案关系人的预阅。你不是唯一一个。”
“你为什么亲自递?”
“本宫希望你在御前以前看完。”
“怕我当场反对?”
“怕你没有时间找到能替代的路。”
程见微接过。纸角碰到他掌上的新布,布已经有一点暗红。
“若我找不到呢?”
“你仍可以反对。”
“药车会等。”
“会。”
“你想让我承担这句话。”
“是。”
他没有用爱她来减轻这个要求。
城东仓的第一声套车铃响起来。车已经套好,车夫在等一张付款令。
萧承晏的方案把那张令从四百余名小债主手里抽出来,送往北地。
六十日以后,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