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寅末,第三封驿报进京。
药车没有过岔河。
第一队在北坡遇泥,翻车清点与换轮耽搁一刻;到岔河低路时水已经漫过车轴。领队没有冒险硬过,退到高岸旧道,绕行四个时辰。
预计初九巳末到鱼背沟。
若按太子原案最早出城,车队有可能在水漫车轴前过低路。
只是可能。
驿丞按当夜实测水位回推,低路从丑正到寅初之间达到不可通行。原案预计到达是丑初,替代方案实际到达寅正。中间隔了一个半时辰的窗口。
“所以若不否决,就过了。”一名给事中说。
谢闻简让他把“就”划掉。
原案预计没有算北坡泥滑,也没有算新铁箍车辆调队后的速度;即使早两个半时辰出城,可能在丑初至丑末之间到。低路何时从“可冒险”变成“不可通行”,两名河夫证词相差两刻。
能写的是:否决与重拟使出城晚两个半时辰,增加夜行;实际车队在水漫后到达,被迫绕行四个时辰。不能证明若无否决必然赶过低路。
也不能说否决与迟到无关。
程见微在触发人后面署认。
独立复核把两个半时辰重新拆开。
红边页授权核替代占两时辰,其中长公主验货三刻、商号与票号重核一时辰、重新合表一刻;御前采用与南库重开又用半个时辰。程见微触发的是前两时辰,景帝采用替代、度支重开与票号验银各有自己的时点,不能把全部两个半时辰只记在她名下。
同样,也不能因为最后半时辰有别人经手,就把她写成只耽搁纸、不耽搁车。
“若清偿席预先有多源替代格式,能少多久?”御史问。
度支回算:长公主与商号银仍须核,至少一时辰;票号若有预定急借上限,可再省两刻;御前是否采用不能预估。
制度本可以更快,但昨日没有。
“这项未准备,算谁?”
清偿席、度支与御前三方都没有建立急案异议后的替代资金路径。责任列为共同制度缺项,不因程见微提出否决便归她,也不因缺项存在便免她明知会延误仍触发的判断。
复核员把三种时间画成三条线:原案预估、替代预估、实际行程。没有一条线被画成命运。
她一夜没有睡。暗红发带松了一截,鬓边短发贴在太阳穴,右脚因在值房来回走太久又开始疼。她没有用疼证明自己在受罚,只让医官重新贴了药布,继续坐回问案。
辰初,鱼背沟病报到了。
昨夜新增高热十一人,腹泻二十六人。一名七岁男童在丑末死亡。
名字叫石头。
没有大名。
村医写:患病两日,昨夜子正开始昏厥;现有药材曾给一剂,未见效;若新药在丑初到,是否可救,不能断定。
给事中把报纸举起来:“一个孩子已经死了。”
“是。”程见微说。
“你的否决让药车晚。”
“是。”
“那你还要说不能断定?”
“要。”
“为了替自己脱罪?”
“为了不拿一个死去的孩子替任何一边赢。”
若写石头必因延误而死,给事中便能用他的名字证明以后所有急案都不该允许异议;若写死因与延误无关,程见微便能把自己的决定洗干净。两种写法都在借一个无法回答的孩子替活人说话。
村医的原句被完整保留。
“可以核什么?”谢闻简问。
惠民房列出:旧药到达时点、已用剂量、男童病程、同症患者在新药到达后的变化、车队原案与实际路线。最终只能判断延误是否增加总体风险,不能替单个死因造确定性。
给事中冷笑:“女人作错决定,倒很会替自己写边界。”
孟砚秋把腕上的软尺解下来,平放在案上。
“你反对她哪一项?”
“下官说她妇人心软,为小债误救灾。”
“小债里有女人,也有男人;北地死的是男童。她的方案有数、有替代、有御前采用。你若说心软,请指出哪一项金额、时点或风险判断因她是女人而错。”
“孟掌案要替她担?”
“不替。”
孟砚秋转向程见微。
“我反对你的否决。”
程见微看她。
“为什么?”
“长公主的一千一百两可以用,商号两千两可以拆。票号四千八百两不该在两日高息下成交。为了少停个人债,你让能报价的人取得初九优先,让二十六户短借承受未核风险,又把药车推到夜路。”
“若不用票号,就要多停个人债。”
“是。”
“你宁可他们再等?”
“在两日救命窗口里,我会选让已经有三次重开和延期损失保障的个人债多等,而不是新造票号优先。”
“他们明确反对。”
“北地病人没有同意等药。”
孟砚秋没有把女人都应站在程见微一边当成情义。
“你建立受损名单,是为了让决定人承担,不是为了让每个被写出来的损失都能阻止决定。昨日你把名单当成了必须分摊到看起来更有力量的人身上的理由。”
“你觉得我想要干净?”
“我觉得你想证明自己不会又让同一批人等。这个愿望是真的,也影响了你的排序。”
程见微想反驳。她看见孟砚秋左膝微微向内收,那是久站以后旧伤发作。孟没有坐,也没有用伤换这句话更重。
“是。”程见微说,“有影响。”
“写进利益页。”
她写:异议人因长期调查中反复见小额个人被后移,对同类损失有特别警觉,可能高估分散承担相对于即时速度的价值。
“特别警觉也可能让你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孟砚秋说,“利益不是作废。”
“你刚才还反对我。”
“反对你的决定,不准他拿你的性别代替反对。”
给事中脸色发青,却只能回到数和时点上。
午前,药车终于过高岸旧道。
两名擦伤民夫继续走,一人因脚踝肿退出,由备用民夫补位。翻车损失:一只木箱裂,净水布湿了十二匹,其中八匹晾晒后可用,四匹报损。新增灯油、引路、换轮与伤药合计一百七十三两四钱。
不是大灾。
也不是一句“最终到了”可以抹掉的成本。
石头的母亲没有来京。村医问她愿不愿公开孩子名字,她只同意写乳名,不同意写家中住处,也不愿任何一方拿他的死做告示。
她另托村医带来一句话:“药早到,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药晚到,我知道我等过。”
清偿席问这句话是否可以公开。她答可以,只能与“不能断定死因”同时出现,不能删前半或后半。
给事中想把“我知道我等过”抄进奏疏,御史要求他连“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一并抄。他最后没有引用。
孟砚秋看见,冷声道:“原来一句话不能只取对自己有用的一半,便不值得用了。”
程见微没有因她替石头母亲守住原话便觉得自己得到支持。那句话同样刺向她:无论死因能不能定,一个母亲确实知道自己等过。
清偿席照办。
程见微申请在红边页后增加:死亡发生于延误期间,因果未定;未经家属另行授权,不得用于支持或反对否决制度的宣传。
“你仍想保这项否决权?”孟砚秋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写。”
“你呢?”
“我反对昨日使用,不主张因一次后果就永久取消。是否保留,需看它有没有让本来不会被听见的替代进入决定,也看延误成本能否承受。”
她们都没有用石头给自己一个确定答案。
午后,萧承晏从第一驿回京。
衣摆沾泥,右手掌上的布已经湿透。他先向惠民房交路线与伤损,再向御前报车队已过高岸,不先来见程见微。
两人在清偿席门口碰见时,他只停了一步。
“你看过病报?”他问。
“看过。”
“因果不能定。”
“是。”
“延误是真的。”
“是。”
“本宫仍反对。”
“我知道。”
“你后悔吗?”
程见微没有给自己一个容易被爱的答案。
“后悔造成的损失。若回到昨日已知范围,我仍会申请否决,但会反对票号高息那一段,可能改成多停一部分小债。”
“那仍会晚。”
“会。”
萧承晏看着她,眼里有一夜未眠留下的红。
“本宫也后悔没有在原案里先拆一般商号。若回去,仍会主张最快出车。”
没有谁认输。
也没有谁把后悔说成我早知你是对的。
傍晚,御史台送来问责通知。
因红边否决触发实际延误与新增公共成本,程见微须暂停清偿席有限建议位,接受独立复核。暂停不等于定罪,异议页继续有效,她不得在复核期间主持自己的责任判断。
通知最后写:是否永久取消席位,三日内决定。
程见微签收。
她问的第一句不是能不能申辩。
“暂停期间,我已经提交的替代与受损页由谁续跟?”
“方既明接流程,不继承你的判断。个人债初九重开、票号利息与二十六户短借风险分别留原责任人。”
“我还能旁听吗?”
“涉及你责任复核的部分不能;其他公开清偿可旁听,不得坐建议位,不得提前阅未公开材料。”
“月给呢?”
她问得很轻。
有限建议位有月给。暂停期间是否停发,旧规没有写。御史不能因为她此刻显得可怜就说照发,也不能以问责先扣。
“今日先不动,三日复核一并决定。”
程见微点头。她住陶六娘那间西晒账房,月租一百八十文。若月给停,她手上还有过去工钱,能撑一阵,不会立刻无处可住。
没有立即饿死,不等于失去席位只是一种名誉惩罚。
孟砚秋站在旁边,没有替她求情。
“席位可以停。”她说,“那名给事中若再说妇人心软,我还会让他报数。”
程见微把建议牌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清偿席门口。
这一次,门不是因为她是罪臣之女关上。
是因为她真的使用过一项权力,并留下了真实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