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未初,程见微在红边页上写下四个字。
我不同意。
不是“请再议”。
不是“似有未妥”。
她在后面列明:太子原案以两日可执行为由,强制暂停尚未支付个人小债一万零四百四十二两;虽列损失、期限与重开,仍把来不及形成共同信用链的人作为最易调拨的一类。现有替代能够将强制暂停个人债降至二千五百四十二两,代价是长公主私产急售价差、两家商号延期及二十六户短借不确定、两家票号高息与初九优先、药车至少晚两个时辰。
最后一行写:本人申请否决原案,愿作为触发人记录上述新增延误;最终替代采用与调拨责任,仍由有权者署名。
程见微。
墨落下以后,没有雷声,也没有人喝彩。
方既明先核四项是否与已验事实相合。长公主银已入库一千一百两;两家商号延期二千两,其中二百两未来损失另列;两家票号可借四千八百两;余缺二千五百四十二两由个人债强停。
合计一万零四百四十二两。
数对。
时点最早未末发令,酉前出车。
延误至少两个时辰。
“是否确认?”方既明问。
“确认。”
“是否知道若重拟再出错,可能继续延后?”
“知道。”
“是否主张因你署延误,免除度支、票号、御前与各支付人自己的责任?”
“不主张。”
“是否主张若药车顺利过河,证明你的否决正确?”
“不主张。”
“若断路呢?”
程见微的喉咙发紧。
“也不能只凭结果倒推当时必然错误。要核当时已知水位、替代时点和新增延误。”
红边页送进宣政殿。
萧承晏的原案与她的否决并排放在御案上。他站在太子位,右手掌伤换了新布,神色比昨夜更平静。
景帝问:“你反对停小债,却仍停二千五百四十二两。”
“是。”
“为什么不是一文都不停?”
“现有替代不足。若为了不碰小债再等,药车会更晚。我不能证明那样更可承受。”
“所以你反对的不是让一部分人等,是让他们独自等。”
“也反对因他们分散、后果难画,便整类先等。”
“你的方案让票号先拿利息,让二十六户短借承担未知风险。”
“是。风险已列,不能写成无人受损。”
“这就是你所谓更公平?”
“不是更公平。只是把不能避免的损失分给更多有不同承受与议价能力的主体,减少一类人因没有组织而被整笔拿走。”
“票号有议价能力,所以该受损?”
“不该。它可以拒借,也可以报价;个人债主没有拒绝朝廷暂停的同等力量。”
韩维山在偏位开口:“票号的拒绝会使药车停,个人债主的拒绝不会。你正因为票号的声音更大,才给它利息。”
“是。”
程见微不能否认。她的方案没有消灭力量差,只是让力量大的人也付一部分,并为此给了价格。
景帝看向萧承晏:“太子以为呢?”
“儿臣认为原案更快,当前可知的即时人命风险更低。不同意否决。”
“替代数可执行吗?”
“可执行。”
“你是否因程见微是异议人,拒绝统领药车?”
“不拒绝。”
“是否申请撤回原案,改署替代?”
“不申请。儿臣保留原案与反对;若陛下采用替代,儿臣按有权军灾职责执行,不把执行写成同意。”
他没有为她说话,也没有以私人受伤毁掉她的方案。
景帝叫来度支、惠民房与清偿席。
度支确认调令可在一时辰内重开;惠民房确认药车增加夜行一程;清偿席确认票号合同、商号延期与个人债暂停各有独立签页,不得合成“各方共襄”。
景帝打开印盒。
这是本卷以来,他第一次在坏消息尚未解决时,把御印从盒中取出。
他没有立刻盖。
“程见微,你有否决权,不是决定权。”
“知道。”
“朕可以不采你的替代,另令按太子原案。”
“知道。”
“若采用,今日延误由谁担?”
“我担触发与建议。票号担其报价,度支担调拨,清偿席担核验,陛下担最终采用。不能只写一个人。”
景帝看着那张红边页,很久才把御印放到替代方案的采用栏。
“按此发。”
一声轻响。
比药车的三百一十七辆车铃都轻。
调令却从这一声以后重新流动。
长公主的一千一百两已经在库。两家商号延期签生效。两家票号派人抬银入南库,先验成色,再签初九优先与不得延续下一轮排序。个人债窗重新开,按照新数只封二千五百四十二两,原先被暂停的七千九百两恢复发付。
恢复不等于立刻领到。
书吏必须撤旧停付记号、重新核领款人、逐笔通知。有人已经离开,有人以为六十日内无钱可领,把原凭带回了乡。程见微的否决救回一部分清偿,也制造了第二次通知成本。
“谁付通知?”方既明问。
“列替代执行成本。”程见微说。
“先从哪里出?”
清偿席只能从杂支暂垫四十八两。杂支因此推迟修两间漏雨值房。
连一张恢复付款的好消息,也从别处拿了屋瓦。
恢复名单贴出后,邵大年排在第十七位。
他领到六两四钱,先数够,再问延期利息还有没有。
“你的款最终没有延期,只有关窗两个时辰。”书吏说。
“两个时辰不算?”
“官定延期按日计,不满一日没有利息。”
“我为这两个时辰少做了一双鞋。”
“可以报实际损失,是否赔另核。”
邵大年没有因最终拿到钱便撤回反对。他在受损页写:少做童鞋一双,市价一百二十文,材料可留,不主张全额一百二十文,只要求认有半日工时。
记录人问半日工时值多少。
“我自己说二十文,你们会说没证。写工时,别替我折。”
他的损失很小,小到可能永远不会得到一文赔付。仍然可以留下。
罗巧没有进入恢复名单。她的债因车行新掌柜争议,仍在二千五百四十二两强停项中。她看着别人领钱,只问初十暂封到期前能否优先完成争议核验。
“你因为有车将失,就可能在重开时列不可逆风险。”方既明说,“但不能保证先付。”
“我知道。”
“长公主的一百二十文暂封费是否影响你在初十排序?”
“不应影响。”
“写。”
她自己把这条边界补进凭里,不让一笔救急恩钱变成以后插队的理由。
无名寡妇的十五日确认凭生效,她主动退出了今日现银恢复名单。她不是被暂停,是按本人条件换了房租时间。她的九两因此转入尚可调拨,却不能自动补北地,因为她同意的是换国家凭,不是改作灾款。
度支差点把这九两算进可用余额,沈令仪在代理复核时划掉。
“同意晚拿,不等于同意你们拿去别处。”
“国库银本就不逐锭对应。”度支郎中道。
“可以不逐锭,责任不能混。她的债仍列封存负债,不能把九两写成省出。”
程见微在另一案桌看见母亲的短“仪”字落在异议后,没有走过去。沈令仪也没有抬头找她。两人此刻站在同一判断上,不需要用眼神把它变成母女和好。
个人债恢复实际发出六千九百四十两。余九百六十两因本人不在、授权待补或自愿有条件延期,没有在车队出发前交到手。
“恢复七千九百,为什么只发六千九百四?”御史问。
书吏逐笔回算。差额没有丢,仍在个人债专列,不能因人没来就自动补救灾。
这使药车所需的一万零六百两不能靠“没人及时领”的钱再多出一文。
酉正,药车出城。
比太子原案最早时点晚两个半时辰。
天已经阴下来。第一队三十辆车点灯,原本白日可过的北坡要在夜里走。仓官给每十辆加一名引路人,新增工钱与灯油一百二十六两,由此次替代延误成本另列。
程见微站在城东仓门外,看车一辆辆过。
那个小腿有割伤的年轻民夫已经领到二百文先钱。他把钱塞进怀里,没有向她道谢。他不知道哪一份方案让钱下来,也没有义务知道。
莫青娘押着药包走第一队。经过她时,只说:“我那八两什么时候发,别忘。”
“不会从账上删。”
“我问什么时候。”
“初九南库实解后重开,若转南堤要另署。”
“这才是话。”
车队最后一辆出门时,萧承晏从另一侧上马。
他要送到第一驿,确认夜路改线与换马。程见微走过去,停在马前。
“你还怪我吗?”她问。
“怪。”
“因为晚了两个半时辰?”
“因为你明知替代仍不公平,仍用否决让它取代本宫认为更少即时风险的方案。”
“你也明知整停小债不公平。”
“所以本宫署了。”
“署名不是赔。”
“你的否决也不是。”
两句话都是真的。
萧承晏握住缰。他真正想伸手时,右手停了一息,最终没有落下来。
“本宫今夜不会回来。”
不是威胁,也不是让她追。
“我知道。”程见微说。
“水位回报先送御史与惠民房,不单送你。”
“应该。”
“个人债重开也不单送本宫。”
“应该。”
他们连告别都按各自权限说完。
萧承晏催马追上车队,没有回头。
程见微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盏车灯消失在东门外。
她没有被他的不回头惩罚。
却第一次真切地知道,完整理解仍不能让两个人一起走。
夜里第一封驿报到京。
车队因北坡泥滑,比重拟后的预计又晚了一刻。
第二封写:一辆药车翻进浅沟,两名民夫擦伤,药包未湿。
第三封尚未到。
红边否决页上,新增延误栏开始有了第一行真实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