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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她不回来

    七月十九,青灯行撤下了程家的旧门牌。


    不是临时。


    沈令仪请坊正、两名邻商和问事席见证,将那块存了十年的木牌交给程见微。


    木牌背面还有小时候量身高的刻痕。六岁、九岁、十二岁,最后一道停在十七岁。十七岁那年程家被抄,她跟着囚车走到刑部外,后来再没有回过这座门。


    “为什么现在给我?”程见微问。


    “程肃罪的事实页已经闭到第二层。沈氏商信也恢复独立。再挂着,外人会以为我还在等程家判完,决定回不回来。”


    “你不是吗?”


    “不是。”


    沈令仪答得没有迟疑。


    青灯行后院正在清货,算盘珠与木箱碰撞声从门内传来。她站在檐下,身后是自己重新做起来的行号,不是程家的废墟。


    “父亲可能不会再判死。”程见微说。


    “那是刑名变化。”


    “他承认了。”


    “那是他的变化。”


    “都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不等于我要回去。”


    程见微抱着门牌。木头比想象中轻,边角却硌在臂弯里。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心里仍有一处像被人突然腾空。那处从未真有一家团圆,却一直偷偷给“等父案查清以后”留着位置。


    “你早就决定了?”


    “十年前。”


    “那你为什么还看我的月钱记录?”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为什么不来?”


    “因为我也是我自己。”


    这两句摆在一起,没有互相抵销。


    沈令仪伸手,似乎想碰她被门牌压红的手臂,最后只把木牌换了个方向,让尖角朝外。


    “你可以怪我。”


    “我在怪。”


    “好。”


    “你不解释?”


    “解释过。解释不能替你少过那九年。”


    程见微咬住下唇。她想说父亲至少还会说自己是为了她,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父亲的“为了”曾经替她做了太多决定;母亲的“不回来”又把所有决定留给自己。两种都让一个孩子付过代价。


    “那以后呢?”


    “以后你可以来青灯行,先投来访签。公事照公事,私事若我愿意见,会回你时辰。”


    “母女见面也要投签?”


    “你若讨厌,可以不来。”


    程见微气得笑了一声:“你真的很会让人不想靠近。”


    “我知道。”


    沈令仪也笑了一下。极浅,眼尾先弯,嘴角后动。程见微第一次发现,她们笑起来并不像。她自己的笑总从嘴角跑出来,收也收不住。


    “但你若来,”沈令仪说,“我会尽量回。”


    这已经是她能给的,不是承诺永远在,也不是用血缘要求随时进入彼此。


    程见微把门牌抱稳:“我不会叫你回程家。”


    “好。”


    “父亲若想见你,我不传话。”


    “好。”


    “我有时可能只想来吃饭,不想谈案。”


    “青灯行不卖饭。”


    “你后院刚蒸了鱼。”


    “那是伙计的。”


    “我可以付钱。”


    沈令仪看她片刻:“今天不用。”


    进后院前,沈令仪替她把额前被风吹散的短发拨到耳后。动作做到一半,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程见微身量不高,脸侧清瘦,眼睛因常年盯细字显得格外黑亮。她总把头发束得太紧,太阳穴留着一道浅红。沈令仪看见了,松开半指布带,没有替她重新系。


    “这样容易头疼。”


    “外库不能散发。”


    “你已经不在外库。”


    程见微摸到松开的发带。又一件她身体早已离开、习惯却还没有离开的地方,被母亲看见了。


    她们在后院吃了一顿很短的午饭。清蒸鱼,凉拌笋,一小锅糙米。沈令仪把鱼腹最少刺的一块夹给她,夹完便继续核一张南货单,仿佛那个动作不值得提。


    程见微没有道谢。


    她把半碟笋推到母亲手边。沈令仪不爱吃鱼皮,爱吃酸笋,这件事她竟还记得。


    饭后,她抱着旧门牌离开。


    走到前堂,闻素从柜后追出来,递给她一只窄木匣。她左手拇指那道旧裂仍在,指腹的暗红封蜡也仍洗不净。


    “掌柜说这个也由你决定。”


    匣里不是首饰,是程见微小时候用过的一把黄铜小算盘。最左一档少一颗珠,她七岁时摔坏,程肃说改日修,沈令仪却让她继续用,教她缺一颗也可以换档算,只要先把缺口写在纸上。


    “她一直留着?”


    闻素道:“每次搬行号都带。你别因此以为她会回去。她留东西和留人不是一回事。”


    “你总替她把难听的话先说完?”


    “我替青灯行少一场误会。也替你少拿一把算盘当承诺。”


    闻素眉骨宽,笑时左边有一颗很深的梨涡。月钱抄件公开来源那日,正是她守在门外记封套经手,不替沈令仪删错,也不替程见微多问。她不是母亲的影子。


    “你觉得她做得都对?”程见微问。


    “不。我进青灯行第一个月,看见她把你的公开差名抄进私册,问她既然想知道,为什么不送一句平安。她说查公开记录是她自己的选择,联系你会把风险放到你身上。我说后来已经不是每一年都有那样的风险。”


    “谁赢了?”


    “她是掌柜,她仍没去。我是伙计,每次替她誊公开记录,都把‘本人未联系’写在同一行。谁也没赢。”


    程见微握住小算盘:“谢谢你告诉我。”


    “别谢。沈掌柜不知道我说这段。”


    “那我能不能告诉她?”


    “能。然后我同她自己吵。”


    闻素转身回柜台,步子又快又重。程见微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女性之间的相惜不总是替彼此说好话。有时是在一个女人做了伤人的决定以后,另一个女人仍站在她身边,又拒绝替她把伤说成不得已。


    萧承晏在巷外等。


    不是乘东宫车。他穿深色窄袖常服,身后只跟一名持公开行牌的护卫。七月日光把他额角晒出一层薄汗,手里提着两只纸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程见微问。


    “沈掌柜昨日向宗正报撤旧门牌。那份报备会抄送清偿席。”


    “所以你来查我?”


    “来等你。”


    “我们还在互相怪。”


    “我知道。”


    “你也没有替我保建议位。”


    “没有。”


    “我仍认为你当日让个人小债全等,是把最不能说话的人放到了最后。”


    “我仍认为你的替代没有把延误风险算够。”


    两个人站在青灯行巷口,把没有解决的分歧又说了一遍。没有谁借母女饭后的柔软先要求和好。


    萧承晏举了举纸包:“一包是你上次说不难吃的芝麻糖,一包是咸饼。我不知道你今日想吃甜还是咸。”


    程见微看着他。


    “你不是来谈案?”


    “不是。”


    “不是来劝我理解你?”


    “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萧承晏的手指在纸绳上收紧。他面对皇帝时可以一条一条讲清责任,面对她却像突然没有了可供引用的格例。


    “想见你。”他说。


    巷里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车轮碾过一块松砖,脏水溅到他靴边。护卫下意识上前,他摆手让开。


    程见微没有立刻接纸包。


    她曾经很容易把别人的照顾翻译成功用:他送饭,是怕她误案;他同行,是需要她核账;他保存不利页,是为了东宫制度。那些解释都不假,却也可以成为她不承认自己想要他的办法。


    “我也想见你。”她说。


    萧承晏抬眼。


    “不是因为你是太子,不是因为案子,也不是因为你保存了我的否决页。”


    她说得比递御前异牒还慢。


    “我想见萧承晏。”


    他的神情没有一下子变得欢喜。先是怔,随后像终于听懂,眼底才一点点亮起来。


    “那我们——”


    “没有和好。”


    “嗯。”


    “明日你若替陛下传一句软话,我还是会当众问你。”


    “我不会替他传。”


    “你若有一天又把我的办法排到后面——”


    “你也可以继续怪我。”


    “这不是一句好听话。”


    “不是。我希望你别因想见我,就少写一页反对。”


    程见微终于接过咸饼,把芝麻糖留在他手里。


    “你吃甜的?”


    “我不爱甜。”


    “那你为什么买?”


    “你上次说不难吃。”


    “不难吃,不等于我爱吃。”


    萧承晏低头看着那包糖,难得露出一点窘迫。


    程见微笑了。这一次笑从嘴角跑出来,没有收。


    他们沿着长街往回走,中间仍隔半臂。没有牵手,没有许诺婚姻,也没有把彼此的欲望交给公案证明。


    萧承晏把芝麻糖拆开,勉强吃了一块,甜得眉心轻轻皱起。


    “不爱吃就别吃。”


    “买了。”


    “太子也会舍不得六文钱?”


    “不是六文。是第一次只因想见一个人买东西,结果买错了。”


    程见微看他耳后微红,忽然觉得这个总能在众人面前把最坏方案讲全的人,也有完全不会的事。


    她从纸包里拿走第二块糖,把咸饼掰一半给他。


    “这不叫和好。”


    “叫不浪费。”


    “也不叫授权。”


    “我知道。”


    他们一甜一咸地吃完,谁都没有假装味道正好。


    经过刑部门前时,程见微停住。


    旧门牌在怀里,咸饼在手上,父亲在墙里,母亲不回来,喜欢的人与她仍有一场没有结束的争执。


    没有一件事圆满。


    可她第一次不再把“父案结束以后”当作自己才能开始生活的日期。


    萧承晏也停下,没有问她要不要进去。


    她自己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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