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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太子不传话

    七月二十,景帝召萧承晏进内殿,没有召值笔。


    父子之间只放着一张未署名的答卷。


    上面写:十年前军急事起仓促,诸司奉行失当,朕察知未周,致使旧债延宕、民商受损。今命逐项厘正,各归其责。


    字句没有一句假。


    也没有一句完整。


    “明日御前,替朕念。”景帝说。


    萧承晏没有接。


    “你觉得哪句不对?”


    “‘察知未周’把已经确认的事写轻了。父皇看见增加一千石,问过来源;问题没答,父皇没有再追。军粮到营后,父皇又按完成奖赏。”


    “朕没有看见沈氏拒绝,没有看见冒呈。”


    “答卷可以同时写。”


    “百官与天下听不懂这样细的区别。他们只会听见皇帝认错,随后把每一张假票都算到朕头上。”


    “所以要逐项念。”


    “你以为人人有耐心听十一张案?”


    “没有。可没有耐心不是让他们只听轻话的理由。”


    景帝将茶盏重重搁下:“你最近很喜欢拿自己的错来压朕。”


    “儿臣的错不能压父皇。只能证明同一种快答怎样让人受益。”


    “你取消东宫免责,交出三年前的坏页,是为了今日显得比朕干净?”


    萧承晏沉默片刻。


    “有一部分,是。”


    景帝没有料到他承认。


    “儿臣知道御前答卷将定,也知道自己若先认,会更有资格要求父皇认。那不是纯粹。”萧承晏说,“所以儿臣的三年前案由独立席定,不请求把主动提交写作减责。今日也不以儿臣认过为理由,只以十年前证据为理由。”


    “你连自己的孝名也不要了?”


    “孝名若靠替父皇少念两行取得,仍是完成总数。”


    内殿窗扇半开,蝉声一阵紧过一阵。景帝坐在阴影里,眼下有很深的青色。他不是一个从不知道代价的人。只是他习惯先看天下能不能运转,再看谁被压在运转下面;看见以后,又总能找到更急的一件事。


    “朕年轻时,”他说,“一日接过三十七封边报。南边水,西边兵,京中粮价涨。每一封都有人说自己不能等。若朕每一笔都问到底,朝廷早就停了。”


    “儿臣知道。”


    “你不知道。你有程见微替你把等的人写出来,朕那时没有。”


    “父皇有问签。”


    景帝抬头。


    “父皇问了所增何出。说明父皇不是没有看见。后来没有得到回答,也没有再问。”


    “朕要做的事太多。”


    “正因为皇帝做不完,才要让未答继续存在,不能让主项一完成便自动销掉。”


    “你想让朕在天下面前说,是朕养出了这套规矩?”


    “不是父皇一个人养出。程肃、严伯修、中书、度支、兵部、韩氏、儿臣都在其中。但父皇得到最多完成,也最有能力改变奖惩。”


    景帝看着桌上的答卷:“若朕不改?”


    “儿臣不传。”


    “你是储君。”


    “所以更不能替皇帝把没有写全的责任念成全话。”


    “朕可以换人。”


    “可以。儿臣会在公开席提交异议,说明此稿与已核事实少了哪三项。”


    景帝按了一下案铃。


    进来的是随殿小内侍谷生,十六岁,右耳后有一块烫伤。他平日只负责传膳、换水和送封好的口谕,从未在公开席念过御前答卷。


    “你识字?”景帝问。


    “识。”


    “明日由你念。”


    谷生跪下,额头很快见汗:“奴婢领旨。”


    萧承晏道:“请父皇收回。”


    “你不传,自有人传。”


    “儿臣拒绝的成本有储位挡着。他若念,百官会把稿中缺项算作他的传读;他若拒,连异议页都到不了。”


    “朕命他照字念,谁会怪他?”


    “十年前,许梁也只是照摘要送。十年后我们刚刚写明,传递人不自动担内容,却要保留他是否看见缺项。谷生此刻已经听见争议,若让他念,至少给他一张可随稿保存的异议纸和拒绝附名的权。”


    景帝看向跪着的少年:“你有什么异议?”


    谷生嘴唇发白:“奴婢不敢。”


    “看,这就是没有。”


    “这是不能说。”萧承晏答。


    景帝的脸沉下去。谷生伏得更低,烫伤在领口上方露出一小块发亮的皮。他不是忽然被选中的百姓声音,只是皇帝想证明任何人都能代替太子时,最顺手叫进来的人。


    孟砚秋在殿外听见铃声,按内廷职责入内确认小内侍是否被临时改派。


    “谷生原值到申末,明日不当值。”她说。


    “朕不能临时派一个人?”


    “能。请写明新增职务、是否涉及公开传责、他有无拒绝附名权。他烫伤未愈,太医嘱过不宜久跪,也请先让他起来。”


    景帝看了她一眼:“你们如今每个人都带着纸来见朕。”


    “因为口头恩威只留在领旨的人身上。”


    景帝最终没有让谷生念。他也没有因少年“不敢”便记作自愿。


    谷生起身时腿软了一下,孟砚秋扶住他手肘,又立即松开,让他自己退出。他从萧承晏身边经过,小声说了一句谢殿下。


    萧承晏没有接受。


    “记孟掌案替你问了什么。不是记本宫救了你。”


    景帝忽然把答卷扫到地上。


    纸飘到萧承晏靴前。


    他弯腰捡起,放回原处,没有跪下请罪。


    “出去。”


    “儿臣告退。”


    走到殿门,景帝又问:“程见微叫你这样做?”


    萧承晏回身:“她不知道今日召见。”


    “你们不是已经——”


    “我们想见彼此。没有交换权限。”


    景帝像听见一个不合时宜的说法:“想见?”


    “是。”


    “她让你在御前难做,你还想见她?”


    “父皇也让我难做。我仍是父皇的儿子。”


    “一样吗?”


    “不一样。正因为不一样,都不能拿来替对方少一页。”


    萧承晏退出内殿。


    长公主萧照庭正坐在外廊喝凉茶。她穿赭红骑装,腰间没有宫牌,只有一把折扇。见他出来,她把另一盏推过去。


    “砸东西了?”


    “一张纸。”


    “没砸你,算他今日脾气好。”


    萧承晏没有喝:“姑母来做什么?”


    “递宫用私资退出证明。顺便等你被赶出来。”


    “你知道他要我传话?”


    “不知道。猜的。皇兄小时候闯祸,最爱让我去跟先帝说‘他不是故意的’。”


    “你替过?”


    “替过。后来他当皇帝,也替他跟宗室、商号和宫人说过许多更好听的话。”


    “现在呢?”


    “现在不替。”


    萧照庭把扇子合上:“但你也别把拒绝传话写成自己最勇敢。你是太子,他再恼也不会把你拖去刑部。换成一个小内侍,拒一句就没命。”


    萧承晏看她。


    “受教。”


    “真听进去了?”


    “明日公开席,我会先说明拒传的身份成本由储位替我挡了一部分,不把它列成普通官员都该照做的榜样。”


    萧照庭这才把凉茶塞到他手里:“程见微教得不错。”


    “这句是姑母教的。”


    “她若听见,会同意我。”


    “未必。”


    “你们还吵着?”


    “还在怪。”


    “很好。”萧照庭起身,“亲近的人最容易把彼此的判断当授权。多怪一阵,至少记得问。”


    她走出两步,又停住。


    “承晏。”


    “嗯?”


    “明日别让皇兄只剩下认或不认两条路。他若只能跳崖,便会把所有人一同推下去。”


    “那该给什么路?”


    “认到事实止,再把以后谁能阻止皇帝写进制度。不是求他做一个好人。”


    萧承晏低头看那盏已经不凉的茶。


    “姑母希望他认?”


    “我希望以后不必等一个皇帝愿意认。”


    这句话由长公主说出来,比任何反对都重。她曾最会利用皇权替善意开路,也最知道善意一旦依附一个人的恩准,下一次就可能变成别人的代价。


    下午,萧承晏把内殿召见记为一份自述,交御史封存。


    他没有记父皇的疲惫神色,也没有记那句“朕可以换人”说得多轻。只记答卷原文、自己的三项异议、拒绝代读,以及长公主提醒的身份成本。


    御史问:“要不要抄送程见微?”


    “按公开材料时点。明日开席前,她与其他普通旁听者同时看。”


    “你不怕她误会你仍在替陛下拖延?”


    “怕。”


    “不解释?”


    “我想见她,不等于我可以提前给她一份别人没有的解释。”


    夜里,景帝重新捡起那张答卷。


    他将“察知未周”四字圈掉,旁边空了很久。


    同一时辰,御史把原稿与萧承晏的异议抄进次日预阅册。程见微排队领到时,前面是邵大年,后面是一名十年前军粮得救者的女儿。


    邵大年不认识“察知”二字,叫收件人念给他听。


    “就是皇帝知道得不周全?”


    “大意如此。”


    “那他问过一千石,又没等答,算不知道,还是不想再知道?”


    程见微听见,却没有替景帝回答。


    后面的女子说:“我父亲靠那批粮活了。若皇帝认错,会不会有人说那粮不该送?”


    “不会。”程见微说,“明日答卷若敢把救命与欠债同时留下,才算答。”


    她读到太子拒传的记录,没有去东宫问他当时说过什么。只在普通预阅意见上写:传读者必须保有附异议与拒绝背书的权,不得用低位者替高位者承担措辞。


    那正是萧承晏没有提前告诉她、她也独自走到的地方。


    御案上仍放着十一件未补事项。


    最上面,是他十年前亲笔问过却没有等到答案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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