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第二处印位下多了二十三行小字。
景帝没有让中书拟一句“军灾为先”便结束。
那会很好听,也会让下一名仓官自己猜:军士的新旗是不是军,尚未决口的南堤是不是灾,宫女的咳病算不算即时,三两旧债的房租能不能再等。
清偿席把当前仍未闭合的事项重新抬进殿。
军需五万六千两已经出库闭合,四营到达回单缺一处;不得追回,也不得把“出库”写成“军士已收”。
原灾粮药费四万一千两中,三万四千两已装车,余七千两随两县实核名单付款;北地新增一万零六百两已筹足,延误与路损另列,不得塞回药价。
成熟旧债四万八千两继续按已确认权属清偿。个人债强制暂停本金经南库补付后只剩五百四十二两,列下一笔无指定现银之首;九百六十两因本人不在、授权待补或自愿条件封存,仍属于原债主,不得说成库中余钱。
两家商号延期二千两,到期按原签偿还;其中一家损失的二百两单列核赔。两家票号本金与四十八两利息已结,优先终止,不得带入下一轮。
宫用国库额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两中,宫人薪药九千两、住舍与水二千六百两、既成供货三千七百两、礼用必要尾款一千五百二十两,各守自己的到期日。不得再把薪药藏回一个“宫”字。
秦五娘代表三家织坊核既成供货。她四十出头,臂膀结实,手背常年被染料浸得发黄,开口前先把一根松线从袖口扯掉。
“三千七百两里,有一千四百两经过我的坊,不全是我的。”她说,“六百二十两是女工工钱,四百两是丝商货款,二百八十两是染坊与炭钱,余下才有坊里的利与周转。若只叫我签收到,底下的人又会消失。”
内库将一张商号回执拆成四层。
一名年轻女工却提出:“秦东家能代表我们签工钱数,能不能代表我们同意这个到期日?”
“不能。”秦五娘答,“工钱名册由你们逐组核。今日我只认总分拆没有把你们写成我的成本。”
“若有人不识字?”
“可以口述、按印,也可以找坊外见证。不能只让我作保。”
秦五娘没有因为自己也是女人,便天然拥有替所有女工说话的权。年轻女工也没有因她过去保过工钱,便放弃今日再问。
十七组工钱当日下午完成十二组,其余五组因有人轮休、有人回乡,不虚填“全员确认”。到期日不因此延后,由内库先承担通知未完的风险。
南堤二千两应急款仍封存。水位到哪一线可以启用,由河工、沿岸居民和度支共同确认;没有决口不等于没有风险。
沿岸居民代表不是县令挑的乡绅。三个村各自抽出一名常年看井、看田埂的人:种菜的曹满枝、摆渡的郑有河、替人洗衣的俞四嫂。曹满枝不识水尺,却知道东井发黄早于堤脚渗水;俞四嫂能从漂下来的草屑判断上游哪条沟先漫。
河工起初只肯把她们列为“民情参考”。三个人共同拒签。
“参考就是听了也可以不写为什么不用。”俞四嫂说,“我们要的是报险进号。你们不用,可以写不用。”
最后改为:民间报险一经两户以上同向,必须立号;是否动款仍由有权人决定,决定不用也须留理由。误报不罚,蓄意牟利另核。
二十三行的末尾写:本顺序仅适用于晟和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至八月初七已列项目。新增军灾不得自动挤占,须另开同号后果页。
“先签谁?”景帝问。
“先签受损与异议。”谢闻简答。
“朕的决定还没有落,他们签什么?”
“签他们被怎样写,是否正确。不是签同意顺序。”
邵大年签自己六两四钱已领,不签小债今后都应先领。
罗巧签车已解封、债权争议继续核,不签这次暂封没有损失。
莫青娘签八两未延、四两自愿换确认凭,不签药铺代表所有个人债主同意救灾。
无名寡妇没有公开姓名,只在密封名册按指印,外页由两名独立女史确认:十五日凭约系本人选择,不等于放弃现银。
石头的母亲仍未到。她的那句话由登记人签来源,御史签没有扩大,医官签死因不确定。
“一个死人也要占三行?”旧中书官低声问。
孟砚秋听见了:“不是死人占。是活人不能拿他占自己的理。”
宫人代表签九千两薪药与一百五十八两自愿灾借分开。两名撤回十八两的宫女也各留密号,证明撤回没有影响值役与月钱。
萧照庭签私产急售一千一百两,不签皇族出钱即可获得清偿席席位。她还在折价损失旁画了一道短线:“急卖是我选的,不能以后拿来向北地百姓讨感恩。”
韩维山签韩氏模型、商债影响与不当信息优势待核。他不同意把所有票号高息都归为趁火取利,在异议栏写明当日确有北水、南堤、军需与税入不确定。
“你还要争四十八两?”有人问。
“正因为只有四十八两,也应写准。写成恶商吸血很容易,下一次就没人肯在两时辰内借四千八百两。”
程见微在普通旁听席递问:“若核出一分利确实超出风险,退不退?”
“退。”韩维山答,“再加同额罚金。但由独立商账师核,不由韩氏说没有,也不由一句趁火说有。”
沈令仪签两次:一次以青灯行临时复核人,确认无名寡妇九两没有被误算作可调余额;一次以被冒授权人,确认十年前答卷没有替她追认。
第二次签完,她把笔放下。
程肃没有资格签当前顺序。他只在父案事实确认页签名,随后由狱吏带走。经过程见微所在的最后一排,他没有停。
她也没有叫他。
父女之间不再需要靠一次公开回头证明还有感情。
轮到萧承晏。
他在太子原案、程见微否决、御前采用与实际后果四页分别签自己的权限。
原案下写:提出并主张,未采用。
否决下写:反对,依法生效。
采用下写:奉令执行,不等于同意替代优于原案。
后果下写:药车晚二个半时辰出城,水路绕行另晚四个时辰;不能证明石头因此死亡。
他没有在程见微的名字旁写任何私人关系。
“东宫取消自动免责,陛下准不准?”他问。
景帝道:“准。急令生效时仍须执行,事后复核不得倒转当时军令;但提出、反对、受益、受损和偏离都不得因执行成功销页。”
萧承晏签下。
“三年前的东宫摘要案?”
“独立核,储君身份不得减,也不得因你今日主动交而先定有罪。”
“是。”
程见微最后才签。
不是签采用。
她签自己在七月初八曾行使红边否决;签替代金额与延误;签独立复核撤销建议位;签今日只以普通旁听纠正六百二十两漏算。
她在“是否同意当前顺序”后写:同意五百四十二两列下一笔无指定现银之首;其余按项目异议保留。本人无代表全部小债、妇人或受损者之权。
景帝看完:“你连同意都要拆?”
“不拆,明日就会有人说程见微同意皇帝全部顺序。”
“你不同意哪一项?”
“南堤二千两的启动线仍太依赖官测。沿岸居民看见的渗水、井位变化应当进入,不只等水尺。”
“河工说民间观察容易误报。”
“所以交叉,不是替代。”
景帝命河工三日内补一份居民报险入口,没有因此把她叫回建议席。
所有关系人签完,才轮到决定人。
景帝在第二处印位前亲手补了一句:
朕所署者,是本次有人受损的次序,不是天理本来如此。
御印落下。
中书随即把二十三行拆成六份执行令,军、灾、债、宫、河工、商偿各收一份;原总页同时存于御史、清偿席、民债代表、内廷宫人代表与两家无隶属商号。
没有任何一个人拥有唯一真本。
午钟以后,第一笔无指定现银从西库清出。
五百四十二两个人债开始逐户发放。
罗巧的车行争议也在午后闭合。她领到本金时先摸车钥匙,再数银。数到最后,她在回执上写:晚过,不等于没拿到;拿到,不等于不用记晚。
酉时,南堤居民送来第一张非官测报险。
不是决口。
是三口井的水同时变浑。
河工复查后发现堤脚有一条尚未贯通的暗渗,立即动用封存二千两中的六百两加固。若只等水尺,至少还要晚一夜。
景帝把这张回报夹进刚署的顺序页后。
“程见微说对了?”他问。
河工主事答:“这一次,居民报险先看见了。也有七张误报。须继续交叉。”
景帝没有在回报上写“程见微有功”。
只批:报险入口保留,误报不得罚,恶意另核。
这一天,所有人都签了。
不是所有人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