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戌初,第一封急报撞进宫门。
北境青峡三堡遭火,不是敌袭。
连日干雷劈中中堡草场,火借西风烧过两座粮棚。守军一千八百七十人,随军役夫与家属六百四十二人,现粮够两日半。北边已有游骑靠近,三堡不能弃。
戌初二刻,第二封急报从南门进京。
泗水东支在丰宁县决口。
二十三个村已经进水,登记民户一万一千三百余,尚有三处夜间散居点人数不明。县仓一半泡水,能立即发出的干粮不足一日。上游仍在涨。
两封急报在宣政殿门前相遇。
送北报的驿卒嘴唇裂开,左袖有火星烧出的三个洞。送南报的是丰宁县一名女粮书,叫许小满,裙摆一直湿到膝上,怀里还抱着用油布裹住的县仓底簿。
两个人都先被带到验报案,不因满身狼狈便自动可信。
青峡火情由三堡烽次、两名不同路线驿卒与邻堡夜望互证;一千八百七十名守军有兵册,六百四十二名役夫家属只核到上月,可能已经变化。
丰宁决口由上游水尺、两村里正急签与许小满带出的湿账互证;一万一千三百余户是春籍,不是今夜确数。三处散居点无人能报,不得为了合计好看填零。
许小满在御前先纠正一处:“不是县仓一半粮都泡了。一半库房进水,已知泡粮八百六十石;另两库能不能开,要等守库人回来。请别把不知道写成全坏,也别写成全好。”
景帝问:“你从决口处来,最先要什么?”
“船和认路的人。粮到了岸上,人没出来,也只是粮没泡。”
驿卒却说:“青峡最先要的是让守军知道粮在路上。两日半并非今天就饿,怕的是人人以为朝廷又叫他们自己撑。”
一个要实船,一个要可信的在途消息。急迫也不是同一种急迫。
白日刚刚署完的清偿表还没有收起。
兵部要三千二百石粮、四百辆车和一万八千两现银,保证三堡五日不空,并赶在游骑集结以前补强木栅。
河工与丰宁要二千九百石干粮、三百二十条船、一万六千两现银,先救低处村落、修两道临时挡水埂。
京中今夜能不拆既成付款令直接调出的,只有四千三百石粮、一万九千两无指定现银。船与车不是同一种东西,却争同一批民夫、麻绳、药材与东南驿路。
两边合计缺一千八百石粮、一万五千两现银。
更糟的是时点。
青峡补粮明日午前不出,后日夜便可能先减军士口粮;丰宁救船今夜不走,水会在明晨以前漫过第二处土岗。
这不是十年前的旧账。
没有完整证物等人查完,也没有一个已经发生的结果可以倒推。所有数字都带着“报”“约”“尚不明”,却必须在下一次更鼓以前变成命令。
景帝看完两封急报,先说:“开第三处印位。”
中书值笔愣了一下,随即在白日顺序总页后添新号:七月二十二夜,北火与南决并发。
“旧表不销。”景帝说,“已经承诺的五百四十二两、宫人薪药、南堤封存与商号到期,不许一句新急报全抹掉。能依法重开哪一项,另写。”
度支尚书迅速列出三种首案。
先北。理由是边堡一失,损害可能扩为战事;南边先靠县仓、寺院与民船自救。
先南。理由是洪水已经进村,边堡尚有两日半存粮;先救已经发生的生命危险。
各半。粮各发二千一百五十石,银各九千五百两;两边都不足,却都不至于空手。
每一案都比空白好。
每一案也都可能在明日变成一张写着死人的完成表。
萧承晏从兵部图上确认青峡三堡的退路。他没有因上一场原案未被采用就避开提出。
“不能平均。”他说,“中堡烧的是草场与粮棚,西堡粮还在。先调西堡八百石向中堡,京粮北发二千四百石;另一千九百石先南。北边会把三堡余量压到四日,南边仍缺一千石,但可先覆盖最低三处村。”
兵部反对:“西堡一动,游骑若从西侧来——”
“所以只调八百,不调一千二。边将有权在明晨侦骑回报后撤回其中三百。”
河工道:“南边一千九百石只能救已登记户。三处散居点怎么办?”
“先出船,不等粮齐。”
“船夫也要先钱。”
萧照庭报出宗正库今夜可取三千两,但须说明其中一千两原为城外宗亲秋修,另两千来自她下一季私用。
孟砚秋道:“内廷还有九百两高阶宫俸延期款已经本人同意,可转本轮;低阶薪药不动。”
韩维山说两家商号能在天明前筹五千两,条件不是债权优先,而是由北、南两案各自写明三十日偿还来源。若只有皇帝口头担保,不出。
“又是商人定价。”有人说。
“是商人报自己肯承担到哪。”沈令仪道,“采用与否是朝廷决定。不要一缺钱便骂报价的人,又在账上把他写成自愿。”
她报青灯行能调二十七名熟悉水路货单的女伙计协助丰宁登记,但必须自愿、给工钱、不得因会写字便强派下水。
不到半个时辰,空白上已经有了粮、银、船、边堡互调、宫俸、宗正与商借。
仍不够。
景帝没有先看太子。
他看向最后一排的程见微。
“你先决定。”
殿内所有目光同时转过去。
程见微没有起身。
“臣女没有建议位,也没有调粮权。”
“朕知道。”
“陛下要我决定什么?”
“不是替朕下令。先说你把谁放在后面。”
“为什么是我?”
“十年前,朕先问资源从哪里来,没有等答案。今日朕先问谁会等,再由朕署。”
这是景帝从答卷里学到的第一件事。
也可能是他把最难的一句话先交给别人说。
程见微没有因为被皇帝点中便站回中心。
“若我先说,陛下必须把我为何被问、我与太子的关系、我刚因方法利益失去建议位,一同写在页上。我的答案不得比河工、边将、灾民与军户多一等。”
“准。”
“我还要两边最迟不可逆时点,不要只给剩粮天数与进水户数。”
兵部、河工分别报。
青峡真正不可逆的不是两日半后粮尽,而是明日未时前若不确定补给,边将必须决定缩守一堡;一旦弃两堡,再夺代价更大。
丰宁真正不可逆的是今夜子时前,第二土岗后的七个村必须撤;粮可以后到半日,船、灯油和熟水手不能等。
程见微又问:“北边第一程缺什么?”
“车、现银、二千四百石。”
“南边第一程?”
“船、灯油、熟水手、先钱六千两。干粮可由沿途寺仓补六百石,但须县令开临时确认凭。”
“寺仓有没有权?”
“灾时有。事后三日核。”
她这才站起来。
“我的第一答:今夜先足南边撤人所需六千两与船,不等二千九百石全齐;北边先发二千四百石与车,允许西堡调八百石,但撤回权保留。京中余粮一千九百石,先发南边一千三百,留六百作明晨两边新报后的机动;南边另由寺仓补六百。”
许小满立即提出异议:“京粮只发一千三百,加寺仓六百,未必够二十三村。三处散居点一旦找到,仍会少。”
“记。”程见微说,“所以六百机动里,明晨若散居点实数先到,南边有优先申请,不是我把它藏着不给。”
北报驿卒也问:“西堡八百石若半路遇敌,谁担?”
萧承晏答:“调令由本宫提出,景帝采用则御前署;边将按当时侦骑有撤回权。你只负责把两个时点都送到,不替路线成败担。”
急报人不是把灾难送来便退出。他们能听见自己的数字怎样被使用,也能当面指出第一答漏掉了谁。
度支飞快回算。
“现银呢?”
“京中一万九千两,南先六千,北先一万三千。宗正三千、内廷九百、商借五千可在后续补两边,但到账以前不能写成已有。仍缺六千一百两。”
“谁等?”景帝问。
程见微看着白日刚刚签完的二十三行。
“先不动宫人薪药、不动已到期个人债、不动已生效商号偿还。请重开礼用尾款一千五百二十两、东宫秋训撤项后二次可缓项、尚未启用的皇室修造,再问有权人。若仍不足,由皇帝在新增税入、短借与明确延期之间签,不准写‘诸司酌办’。”
“你还是让礼用先等。”
“是。因为它本轮可逆,且已知等待后果较低。若作坊因此停工,工钱由采用者另列,不叫节省。”
“若明日游骑攻西堡?”
“我今日的答可能错。所以明晨侦骑、水位一到必须重开。今夜不因害怕明日错,假装可以不答。”
景帝望着她。
“你愿意署?”
“署我提出过。不能署采用,也不能署全部后果。”
“好。”
他转向值笔:“把她的资格限制、利益关系、全部问句和第一答写入。太子原案、河工异议、兵部异议同页。现在按权限逐项核,半个时辰后朕署。”
萧承晏隔着人群看向程见微。
他们仍没有和好。
但他没有替她解释这一次为什么敢答。她也没有拿他的方案作自己的答案,只采用其中能经得起问的部分。
新的急报铺满御案时,白日的红泥还没有干。
十年前,皇帝问了一句,天下替他把空白填满。
十年后,他把空白放到众人面前,先问谁会被留下。
程见微低头,在自己的名字下写:第一答,可重开。
景帝在决定人一栏提起笔。
这一次,后果还没有发生。
他们必须先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