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酉初,丰宁仍缺四百石粮。
六百石机动粮已经过南关,不能再拿它填一遍缺口。寺仓六百石开了四百六十,余下一百四十石发现受潮,只能先晒,不能因为盖过寺印便算成可吃。
于是南线实缺从四百变成五百四十。
度支想从沿途两县按户摊征。
萧照庭把摊征单推了回去。
“这两县也在河下游。今日拿走他们的口粮,三日后水到了,再写第二封急报?”
“不摊,京中无粮可立刻南运。”
“丰宁有磨坊和粮户。”
“灾时征用,事后给价。”
“给什么价?”
度支官员报了一个平粜价。
萧照庭笑了一声:“水已经进县,你拿京中平日价买人家最后的干粮,和叫他捐有什么区别?”
她让人取来丰宁近三个月粮价、船脚和雨后损耗。两家磨坊能交二百六十石,三户粮户能交二百石,另有八十石在一家宗族祠仓。
祠仓愿借,不肯卖;磨坊要现银;三户粮户中有一户只肯交五十石,余粮要留给本村。
那户姓鲁,来的是鲁五娘。她把一把干麦装在布袋里带进京,进殿前被拦了三次,最后只准把布袋留在验物案。
“家里八十石,五十卖,三十不卖。”她说。
“你们村多少人?”萧照庭问。
“册上二百一十六口,现在多多少不知道。”
“三十石够吗?”
“不够。”
“那为何还卖五十?”
鲁五娘卷起袖子,腕上粘着麦芒:“丰宁水已经来了,我们村在下头。今日不卖,明日也可能泡。可全卖了,水要是没来,我们自己先断粮。”
度支提出把八十石全买,另从救济粮返给她村三十。
鲁五娘立刻摇头:“一进救济粮,就要等县里按册。我的三十石现在就在仓里,谁家没饭我自己开。为什么卖给你们,再求你们还我?”
她不懂什么叫退出权。她只是不肯把已有的三十石换成一张以后可能拿回来的凭。
景帝最终写:五十石成交,保留三十不得征;若水到本村,救灾资格不因先卖粮而扣。
鲁五娘问:“这句谁签?”
景帝落名后,她才把麦袋留下,又抓回一小把:“我要拿回去比。别到时候说我交的潮。”
萧照庭看着她出殿:“她比你还怕别人改账。”
程见微道:“她怕的不是账,是三十石一出去,选择也一起出去。”
“合计五百四十。”度支道,“正好。”
程见微问:“为什么正好?”
“各处报数相加。”
“我是问,那个只肯交五十石的粮户,原本有多少?”
“八十。”
“那不是能交五十,是选择交五十。余三十不能被写成查漏未尽。”
萧照庭侧过脸看她:“你现在连一句‘正好’也不肯听?”
“正好最容易让人忘记每个数为什么停在那里。”
萧照庭没有反驳。她把价单改成五项来源,逐项写明卖、借、保留和付款日期。
磨坊二百六十石按灾时前一日市价加两成脚耗,当日付一半,余款十日内付。三户粮户合交二百石,价同磨坊,但各自保留粮数不得征。祠仓八十石只借,三十日内以同质新粮归还。
“谁验同质?”宗正官问。
“不是朝廷自己验。”萧照庭道,“借粮的祠仓、丰宁县和第三方粮行各留一份样。”
她从前最擅长先把资源拿住,再用救过多少人证明自己有资格继续管。如今她仍然先抓得到粮,却把归还样、保留数与退出写在别人手里。
不是变得温顺。
是她知道,若不这样写,程见微会把这五百四十石卡到夜里。
“你要把我的名字写在哪?”她问。
“价格与分项提出人。”程见微说。
“若粮户十日后没拿到钱?”
“采用付款的人负责。你提出,不替度支付款。”
萧照庭拿起笔:“那你别把我写成替灾民找粮的善人。”
“也不会把你写成借灾抬价的商人。”
“我本来就是商人。”
她在价单上署名,腕上的浅白镯痕从袖口露出一瞬。
五百四十石有了来源。
南线粮数终于闭合:京粮一千九百石,寺仓实开四百六十石,本地两家磨坊二百六十石、三户粮户二百石、祠仓八十石,合计二千九百。
每一石都能说出从哪来,也能说出谁因此少了什么。
但钱还没闭合。
两家商号答应的五千两只到两千。宗正库三千里有一千牵着三十七名匠户的备料。内廷九百变成八百八十二。
可得的新钱暂时只有四千八百八十二两。
原本一万五千两的总银缺口,仍缺一万零一百一十八两。
礼用尾款一千五百二十可以重开,东宫秋训撤项后还有二千四百。皇室未启修造名下虽有三千六百,其中三千已经签给石木行,撤回会立刻拖欠,只能重开尚未签约的六百。三项合计四千五百二十。
还差二千五百九十八两。
景帝看着这个不齐整的数。
“新增税入?”
度支道:“秋税未到,不可预支而不写利息。”
“短借?”
“可借,但三十日偿还来源仍须写。”
“延期?”
“只能再问有权收款者。”
白日刚恢复付款的旧债里,有五百四十二两已经开始逐户发放。有人提出暂缓一日。
孟砚秋把剪刀放下。
“不行。”
“只是一日。”
“昨日皇帝刚签那五百四十二两不再让小民替宫用等。今日遇灾就先拿回来,所谓顺序就只在没出事时算数。”
“灾民也是小民。”
“所以去问还能等的人,不是替最容易拿回的钱决定。”
景帝让礼用、东宫可缓项与皇室修造分别重开,不碰五百四十二两。
三十七名匠户也被叫来逐项问。有人愿意把秋修料转作灾后木料,有人已经赊钱买漆,不能等。最后宗正库一千两秋修款只重开六百八十,三百二十保留给已备料者。
数字又变了。
可得银增加到一万零八十二两,仍差四千九百一十八。
韩维山说:“我能补。”
殿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韩家出四千九百一十八,三十日偿还。不要优先债权,不要灾后税抽成。条件只有一个:把我昨夜报五千而实际只到两千的责任,与这笔新借分开写。不能拿后一个补前一个。”
“你为什么肯出一个一两不差的数?”程见微问。
“因为缺口就是这个数。”
“韩家能在何时把银送到?”
“明日午前。”
“那今晚仍未到。”
韩维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是。仍未到。”
值笔没有把四千九百一十八写进已有。
就在此时,北线午报抵京。
西堡两处干沟没有伏骑,撤回的三百石已经重新装车。但郭魁同时报:为让出八百石,西堡必须关闭两处外栅,秋草料也少一季轮换。
粮能按数到。
北边的代价却刚刚开始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