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辰正,六百石机动粮还封在京仓。
丰宁第三处散居点只报来一句:屋顶有火,水路不通。
没有户数。
没有姓名。
没有人能证明那几簇火是求救,还是屋里人撤走以前留下的灶火。
河工司主张先按已经核到的十九户发南粮,把六百石中的三百先南发,三百继续等北线侦骑。
“十九户用不了三百石。”兵部道。
“不是只给十九户。”河工答,“原二十三村的干粮本就不足。”
“那就别拿散居点当理由。”
两边争的是同一件事:一个还没有完整数目的危险,能不能先分到真实的粮。
景帝没问程见微。
他先问许小满在哪里。
“已随第二批船出城。”宋青道,“她把湿账留在南驿,另带一册空页。辰初送回的十九户,由两名里正和船户分别认了位置,姓名只核到十二户。”
“她为什么不等重开结果?”
“她的差是核人,不是等御前每次决定。”
景帝看了一眼昨夜写下的权限栏。
那上面没有“许小满须留京候命”。
过去的人总习惯把被御前问过一次当成获得了某种身份,或者欠下了随叫随到的责任。她却只把自己该做的一段带走了。
“十九户先给多少?”景帝问。
度支粮官答:“若按三日成人口粮,仍须人数;按户发会把大户小户写平。”
“先不是给粮。”沈令仪道,“先给船、灯油和裹身布。人撤出来才能点数。粮跟第二程到。”
萧照庭接道:“机动粮六百石可以先南发,不必假装只为十九户。南边已知缺口一千石,北边三百石是否补发仍可由西堡本粮决定。粮在京仓继续等,也不是没有选择,是选择让南边等。”
兵部尚书道:“若午前证实西侧游骑只是诱哨,那三百石要重新装车,晚一程。”
“所以写清。”萧照庭说,“别叫六百石一离京,就变成谁也没付代价的英断。”
景帝最终签:中央机动粮六百石转南,覆盖已核散居点及原二十三村第二程;北线撤回三百石由西堡本粮暂留,若午前确认可发则自行续发,不再等待京中补位。北线因少三百石产生的减粮与秋防损失另列。
六百石出仓时,仓吏照旧要在总簿写“南灾粮已足”。
程见微站在验封线外,忽然问:“足什么?”
仓吏愣了愣:“足首拨。”
“那就写足首拨。”
“总簿栏只有‘足’和‘未足’。”
“加一栏。”
“这是旧簿。”
“旧簿不能替今日少一个事实。”
仓吏看向御史。御史没让他换簿,只在“足”旁加了两个小字:首拨。又在下面写,南边总需二千九百石,当前京粮一千九、寺仓六百,仍缺四百。
六百石没有因为出仓,就让南边的缺口消失。
午初,第一批撤出的丰宁百姓到了第二土岗。
许小满在泥地里点人。
她不用县里的春籍先叫姓名,而让每条船的领路人先说从哪里接、路上看见几间屋、有没有人拒绝走。岸上四名青灯行伙计再逐户问,最后才与春籍比。
第一个对不上的人是个十二岁女孩。
她说自己叫阿箬,住在芦苇汊,跟舅母一家。春籍上芦苇汊只有舅母夫妻和两个儿子,没有她。
“什么时候来的?”
“开春。”
“父母呢?”
女孩不说。
里正认得她,低声道:“逃荒投亲,不敢入籍,怕原籍追欠。”
许小满没有把她添进舅母的户,也没有写成无名一口。她另起一行:阿箬,自报,里正见证,暂不追原籍欠项。
“不追欠,你有权吗?”岸上伙计问。
“我没权销欠。”许小满说,“但今夜的救粮不能拿原籍欠项作先决。”
第二个对不上的是一名被邻船拉出的老妇。她耳背,问什么都只答“我儿去找牛了”。没有人知道她住哪一间屋。
许小满蹲下来,看见老妇左鞋上缝着半片青布。
“谁家认这个?”
人群里一个女人挤出来,抱住老妇:“我婆母。”
“你们是哪处?”
“第三处,旧砖窑后。”
屋顶有火的地方终于有了第一个活人。
女人说那里原有七户,汛前又来了两户采芦人。她被第一条误入的船捎出时,另八户还在土台上等。
三处散居点不再是零。
也不是十九。
至少二十八户。
许小满让她在空页上按指印,又请同船两人分别说一次位置。三份说法都指向旧砖窑后的土台。
她派四条船去接。
这次她有县丞盖过的灾时调船副令。路线由她依现场改,理由和船数须在两个时辰内回报,不必每一桨都等京城。
“为什么四条?”宋青问。
“八户加两户采芦人,老人孩子多。三条可能挤,五条会堵窑后窄口。”
“若还有没问出的?”
“先去四条,再让第一条回报水深。”
她签名时,炭条断了一截。
断头掉进泥里,她没捡,换了一支。
午后,柳梁两条船也到了后滩。
闻素先看见的是一只倒扣的瓦坯架。水已经漫过烧瓦棚门槛,五家人全挤在窑顶。她姐姐闻芷抱着一个不是自己的孩子,见到她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穿着官船的蓑衣?”
“借的。”
“你来收什么?”
“来接人。”
闻芷不肯上船。
窑里还有两名男人去搬封泥没回来,她要等。
船夫催说水在涨。闻素没有拿朝廷的灾差压姐姐,只问:“你留下,能不能把窑顶这个孩子也带到更高处?”
闻芷回头看。窑顶只剩一段斜坡,再涨半尺便无处放脚。
她先把孩子递下来,随后让老人和另四家先上。自己最后一个下船,手里还抓着半块没烧透的瓦。
两名男人在下游一处树杈上找到,没有死人。
可五家存粮、瓦坯和今年已收的订钱簿全泡了。
闻素回到岔口时晚了半个时辰。她原本要并入的第二组已经先走,少一名认路人。船队绕错一处旧沟,又迟了半个时辰。
那一小时里,第二土岗后的十九户没来得及搬出家粮。人全部撤了,三个在摸黑上船时跌伤,一个孩子额角缝了两针。
许小满听完,没有把“无人死亡”写在最上面。
她先写:原答漏核执行人关系,新增柳梁;改线救出五户及两名离散者;第二组因少一名领路、绕沟,十九户晚撤一时辰,家粮尽淹,三人受伤。
宋青问:“这算谁的错?”
许小满看着满地湿透的人。
“先别急着把它塞给一个名字。”她说,“把每一步谁决定、谁不知道、谁改了写完。”
京城收到这张回报时,已经是傍晚。
许小满还不知道御前已经把六百石全转南。她只知道第一批干粮到了第二土岗,领粮簿却差点又按春籍发。
阿箬没有名字页,发粮吏不肯给。
“她吃了,账记在哪一户?”
“记本人。”许小满说。
“本人没有籍。”
“人已经在你面前。”
发粮吏拿勺悬在桶上:“以后查下来,少这一份谁补?”
许小满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临时核验栏,却不写领粮担保。
“我担保她今夜在这里,不担保她欠不欠原籍的钱。若救灾簿连眼前的人都不能记,是簿要改,不是她先饿。”
阿箬领到一碗稠粥,没马上吃,端给舅母怀里的小孩。许小满叫发粮吏再盛一碗。
“她已经领过。”
“上一碗现在由孩子领。你若怕重,把递碗也写。”
发粮吏瞪了她一眼,还是盛了。两碗粥后来都进了救灾总数。若没有那行临时核验,人能被救,名字仍会从账里掉出去。
六百石机动粮正在南下。
没有死人。
但十九户今晚没有了家里的粮,三个人带着伤,柳梁五家的瓦窑今年也开不成。
若总表只问救出多少人,这会是一场漂亮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