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顶修缮好后,王三强家的小院确实暖和了不少。新苫的茅草厚实密实,挡住了肆虐的寒风,屋里炕烧得热乎,连带着一家人的心也跟着踏实起来。孩子们晚上睡得安稳,覃晓敏脸上也多了笑容。
然而,腊月里的山林,却并不平静。
这几天,屯子里开始有些不太平。先是屯西头老李家的两只下蛋母鸡晚上在窝里被掏了,现场留下些凌乱的爪印和鸡毛。接着,王二民家拴在院外的看家狗半夜里狂吠不止,第二天早上发现狗食盆被掀翻,雪地上有几串可疑的足迹。
起初,人们还以为是屯里哪个二流子或者饿急了的野猫干的,骂几句也就过去了。但王三强凭着猎人的直觉,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特意去那几个出事的地方看了看雪地上的脚印,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脚印比狗爪子大,印痕较深,步幅也大,呈一条直线……这是狼的脚印!而且看这脚印的清晰度和数量,恐怕不止一只!
“怕是狼群下山了。”王三强回家后,沉着脸对覃晓敏说,“今年雪大,山里吃的少,这些畜生饿急了,就开始往屯子边上凑了。”
覃晓敏一听,脸都吓白了:“狼……狼群?那可咋整啊?咱家这栅栏能挡住不?”
“光靠栅栏够呛。”王三强摇摇头,“得跟屯里人通个气,晚上都警醒点,牲口圈加固好,没事别晚上出门。”
他先去跟二哥王二民说了这事,王二民也吓了一跳,两人一合计,决定分头去跟屯里几户养牲口多、或者住得比较偏的人家打个招呼。
消息传开,屯子里顿时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家家户户开始检查自家的院墙和牲口圈,晚上睡觉也都不敢睡得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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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来什么。就在王三强提醒大伙的第三天夜里,惨剧发生了。
屯子最东头,靠近山脚的赵老蔫家,出事了。
赵老蔫是个老光棍,就指着家里那头半大的猪崽过年呢。半夜里,他睡得正香,突然被院子里猪崽凄厉的惨叫和激烈的撞击声惊醒!他吓得连棉袄都顾不上穿,提着煤油灯冲到窗户边往外一看,魂儿差点吓飞了!
只见朦胧的月光下,三四条黑影正在他家那低矮的猪圈里扑腾!那头可怜的猪崽已经被咬得浑身是血,发出绝望的嚎叫。是狼!真的是狼!而且直接进院祸害牲口了!
赵老蔫吓得腿都软了,扯着嗓子拼命喊:“狼!狼进院了!救命啊!!”
凄厉的呼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王三强家离赵老蔫家不算太远,他睡眠浅,第一个被惊醒。听到“狼进院”的呼救,他一个激灵就从炕上坐了起来,顺手就抓起了靠在炕沿边的五六半。
“他爹!咋了?”覃晓敏也被惊醒,吓得声音发颤。
“赵老蔫家招狼了!俺去看看!你把门栓死,不管听到啥动静都别出来!”王三强语速极快地吩咐完,麻利地披上棉袄,抓起子弹袋就往门外冲。
“你小心啊!”覃晓敏冲着丈夫的背影喊了一句,赶紧下炕把门栓插得死死的,心“砰砰”直跳,又把几个被惊醒、吓得直哭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王三强冲出院子,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看到赵老蔫家方向有晃动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显然屯里也有其他人被惊动了。他加快脚步,朝着那边跑去。
跑到赵老蔫家院外,只见院门大开,院子里一片狼藉。猪圈里,那头猪崽已经没了声息,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赵老蔫瘫坐在院门口,吓得面无人色,几个闻讯赶来的屯邻正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
“几……好几只!从那边矮墙跳进来的!俺……俺的猪啊!”赵老蔫捶胸顿足地哭嚎着。
王三强没理会哭嚎的赵老蔫,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院子里的痕迹。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狼群脚印,看方向,是从后山下来的,得手后也是朝着后山方向逃窜了。
“都别吵吵了!”王三强提高嗓门,压住了混乱的场面,“狼群尝到甜头了,今晚肯定还会来!光哭有啥用?得想法子!”
他的冷静和果断让慌乱的人们找到了主心骨。屯长王老栓也赶到了,看着眼前的惨状,又气又急:“这三更半夜的,咋防啊?总不能家家户户都不睡觉了吧?”
王三强沉吟片刻,说道:“狼这东西,记仇,也更记吃。它们知道咱屯里有吃的,就不会轻易罢休。今晚咱们得组织人手,轮流守夜,重点守着屯子几个靠山边的口子,还有牲口圈多的人家。”
他看向王老栓:“屯长,你赶紧招呼一下,把屯里的青壮年都叫起来,带上家伙事,火枪、柴刀、铁叉都行!咱们得让这群畜生知道,咱王家屯不是它们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王老栓看着王三强沉稳有力的眼神,心里也有了底,立刻点头:“中!就按三强说的办!俺这就去敲锣!”
很快,急促的铜锣声在王家屯上空响起,伴随着王老栓嘶哑的喊声:“青壮劳力都起来!带家伙到屯中间场院集合!防狼了!”
沉睡的屯子被彻底惊醒。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男人们骂骂咧咧却又不敢怠慢地穿上衣服,拿起能找到的各式“武器”,朝着屯中间的场院汇聚。
王三强回到家门口,对扒着门缝紧张张望的覃晓敏快速交代了一句:“俺去守夜,你看好家!”便转身汇入了人流。
场院上,很快就聚集了二十多个青壮汉子。有人拿着老旧的土枪,有人握着明晃晃的柴刀,还有人扛着种地的铁叉、镐把,脸上都带着紧张和兴奋混杂的神情。
王三强站在人群前,目光扫过众人。他看到二哥王二民也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斧头。还有平时几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后生,都对他投来信任的目光。
“乡亲们!”王三强声音洪亮,“狼群下山,祸害咱的牲口,那就是要断咱的生路!咱不能怂!今晚,咱们就跟这群畜生斗一斗!”
他快速分配了任务:“咱们分成三队!一队守屯东头,那边靠山近,牲口圈多!二队守屯西头!三队机动,在屯子里巡逻!每队带上火把和铜锣,发现狼踪,立刻点火敲锣,互相支援!”
“柴火都多准备点!狼怕火!咱们在要害地方点上几堆篝火!”
“枪手都找好位置,隐蔽好,听号令再开火,别瞎打!”
“……”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人们纷纷点头,原本有些慌乱的情绪渐渐被组织性和同仇敌忾的气势所取代。
王三强自己带着包括王二民在内的七八个人,负责防守压力最大的屯东头。他们选择了赵老蔫家附近的一个废弃柴房作为据点。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既能俯瞰屯边的小路,又能兼顾附近的几户人家。
众人七手八脚地搬来柴火,在柴房前空地上点燃了一大堆篝火。跳跃的火焰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给了人们一些心理上的安慰。王三强则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将五六半架在柴垛上,警惕地注视着火光照射范围外的黑暗。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篝火“噼啪”作响,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四周一片死寂。守夜的人们裹紧棉袄,搓着手,踩着脚,努力驱散睡意和寒冷。
王三强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前世商海沉浮锻炼出的耐心和猎人特有的警觉,在此刻完美结合。
下半夜,就在有人开始忍不住打哈欠的时候,王三强猛地竖起了耳朵!
一阵极其轻微的、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从屯外山脚的方向传来!声音很轻,很分散,但数量绝对不少!
“来了!”王三强低喝一声,瞬间惊醒了所有有些松懈的人!
人们立刻紧张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屏住呼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雪地反光,只见黑暗之中,渐渐浮现出十几点幽绿的光点,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是狼的眼睛!而且看这数量,起码有七八只,甚至更多!它们显然是被屯子里牲口的气味吸引来的,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屯子潜行过来!
狼群很狡猾,没有直接冲向篝火,而是分散开,试图从阴影处寻找突破口。
“点火!敲锣!”王三强当机立断!
立刻,又有两堆预先准备好的柴堆被点燃,火光骤然亮起,将屯东头照得亮如白昼!同时,急促的铜锣声“哐哐哐”地敲响,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巨响,显然惊到了狼群。它们停下了脚步,在火光边缘焦躁地徘徊,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幽绿的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却没有立刻退走。饥饿让它们变得更加大胆和执着。
“枪准备!”王三强低声命令,自己已经通过机械瞄准具,锁定了一只体型较大、看起来像是头狼的公狼。
其他的土枪手也纷纷瞄准。
狼群似乎被持续的火光和锣声激怒了,那只头狼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嗷呜——!!”
这声嚎叫如同进攻的号角,狼群开始蠢蠢欲动,有几只试图从侧翼绕过火堆!
“打!”王三强扣动了扳机!
“砰!”
五六半清脆的枪声率先响起!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几杆土枪也“嗵!嗵!”地开火了!
子弹和铁砂射向狼群!那只头狼反应极快,在王三强开枪的瞬间猛地向旁边一跳,子弹擦着它的前腿飞过,带起一蓬血花和狼毛!它发出一声痛嚎!
其他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一阵混乱,有一只倒霉的狼被土枪的铁砂扫中,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好!打中了!”守夜的人们发出欢呼。
但狼群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受伤的头狼变得更加狂暴,它不顾腿上的伤,龇着獠牙,竟然带头朝着火光的方向猛冲过来!其他的狼也跟着它一起冲锋!
“顶住!别让它们冲过来!”王三强一边快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一边大吼!
人们也被这阵势吓住了,但看到王三强沉稳的身影,又鼓起勇气,挥舞着柴刀、铁叉,对着冲过来的狼群虚张声势地吆喝,投掷着火把。
王三强眼神冰冷,第二发子弹已经上膛。他没有再瞄准高速移动、难以命中的头狼,而是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健壮母狼!
“砰!”
又是一枪!这次距离更近,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母狼的胸膛!母狼哀嚎一声,扑倒在地,抽搐着不再动弹。
头狼看到又一个同伴倒下,发出一声悲愤的嚎叫,冲锋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它用凶狠的目光死死盯了王三强一眼,仿佛要记住这个带给它们巨大伤亡的人类,然后才不甘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带着剩下的狼,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山林里。
狼群,暂时退却了。
柴房前,篝火依旧在燃烧,映照着人们惊魂未定却又充满胜利喜悦的脸。雪地上,留下了两具狼尸和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退了!狼群退了!”
“王三强!好样的!”
“多亏了三强啊!”
劫后余生的人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和敬佩。今晚要不是王三强组织得当,指挥若定,并且枪法精准,后果不堪设想。
王三强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眉头依然紧锁。他知道,狼是记仇的动物,尤其是那头受伤的头狼。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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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王三强拖着疲惫却挺直的身躯回到家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覃晓敏和孩子们一夜未眠,都在焦急地等待。看到他平安回来,覃晓敏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爹……你没事吧?吓死俺了……”她上前拉着王三强的手,上下打量着。
“没事,狼群被打退了。”王三强拍了拍她的手,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孩子们也围了上来,听着爹讲述打狼的经过,眼睛里充满了崇拜和后怕。
“爹,你真厉害!把狼都打跑了!”王诗玥仰着小脸说道。
王三强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对覃晓敏说:“折腾了一宿,俺睡会儿。白天你跟孩子们都别出门,屯里可能还不太平。”
他躺在热炕上,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后的松弛状态。覃晓敏守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睡中依然带着一丝警惕的眉眼,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害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自豪。
这就是她的男人,一个能扛起家,也能守护一屯安宁的真汉子。
她轻轻给他掖好被角,吹灭了油灯,屋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到来。而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注定将成为王家屯许多人记忆中难以磨灭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