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儿子王家栋的满月日子一天天近了,王三强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这场满月酒,不光是庆祝添丁进口,更是他王三强向全屯子、向所有曾经看低他的人的宣告。席面必须硬实,肉必须管够!
这天鸡刚叫过头遍,王三强就窸窸窣窣地起身了。炕那头,覃晓敏搂着家栋睡得正沉,他轻手轻脚地披上棉袄,趿拉着鞋来到外屋。
院子里还黑黢黢的,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丝鱼肚白。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让他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他仔细检查着昨晚就准备好的装备: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半步枪压满了子弹,沉甸甸地挎在肩上;牛皮子弹袋鼓鼓囊囊;锋利的开山刀别在腰后;还有几捆结实的麻绳、一大块当诱饵的干粮、火种和一小包盐。这些都是山里保命和收获的家伙什。
“他爹,都准备好了?”覃晓敏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披着件夹袄,站在屋门口,脸上带着担忧,“这大冷天的,非得进山不可?要不……咱多买点猪肉……”
“买的那肉能跟山里的野味比?”王三强系紧绑腿,头也没抬,“咱老王家长孙的满月酒,就得用这山里的东西待客!让大伙儿都尝尝鲜,也让他们看看,俺王三强是靠啥起的家!你放心,俺心里有数,快去看着孩子,别冻着。”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二舅哥覃卫国和郑小龙一前一后进来了。覃卫国还是那副憨厚样子,背着杆老套筒。郑小龙则是一脸兴奋,穿着崭新的登山服,背着杆双管猎枪,像个要去春游的孩子。
“三哥!俺们没来晚吧?”郑小龙搓着手,哈着白气。
“刚到点儿。”王三强点点头,又看向覃卫国,“二哥,麻烦你了,还特意请假。”
“自家事儿,说啥麻烦。”覃卫国咧嘴一笑,“俺也手痒痒了,正好跟你进山活动活动筋骨。”
三人正准备出发,东屋门帘一掀,王念恩穿着他那件改小的旧棉袄,默默地站到了王三强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把小匕首,眼神坚定。
王三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小子的心思。他是想跟着去,想帮忙,也想学本事。
“爹……俺,俺能去吗?俺保证听话,不添乱!”王念恩仰着小脸,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执拗。
王三强看着这孩子日渐结实的身板和那双酷似山里小狼崽般的眼睛,心里一动。这孩子,是块当猎人的料。他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成!跟着可以,但一切听指挥,不许乱跑,看见啥都不许大声嚷嚷,能做到不?”
“能!”王念恩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走吧!”王三强不再多言,一挥手,四人一狗(心里盘算着猎物的影子),踏着熹微的晨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县城边缘那片苍茫的山林。
雪还没化尽,林子里比外面更冷,脚踩在积雪和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王三强打头,脚步轻快而稳健,如同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领地。他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雪地上的脚印、被啃食的树皮、挂在灌木丛上的动物毛发……
“都跟紧点,注意脚下,别弄出太大动静。”王三强压低声音吩咐,“这季节,野猪和狍子正缺吃的,活动频繁,但也容易受惊。”
郑小龙是第一次正经跟王三强进山打围猎,看什么都新鲜,忍不住小声问:“三哥,咱今天主要打啥?”
“见啥打啥!”王三强言简意赅,“但主要目标是野猪和狍子,肉多。看见落单的大家伙,也别放过。”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背风的山坳。这里栎树、椴树密集,地上有不少被拱开的痕迹和新鲜的、呈双蹄形的足迹。
“是野猪群,刚过去不久,看这脚印的深浅和方向,数量不少,有个二三十头。”王三强蹲下身,仔细分辨着,语气肯定。
覃卫国佩服地点点头:“老三你这眼力,没的说。”
郑小龙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在他眼里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脚印,王三强却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王三强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指着侧上方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卫国,你枪法稳,占那个制高点,视野好。看到猪群过来,听俺口令,先打领头的或者体型最大的,制造混乱。”他又指向侧面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小龙,你跟俺从这边绕过去,堵它们逃窜的路。念恩,你留在卫国叔下面那块大石头后面,负责警戒,盯着点咱们身后和两边,有啥异常动静,学布谷鸟叫两声提醒。”
安排得井井有条,几人立刻分头行动。王念恩紧紧攥着小匕首,猫着腰躲到指定位置,小脸紧绷,耳朵竖得老高,真像一头警惕的幼兽。
王三强和郑小龙借助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预定位置。等待是猎人的必修课,林子里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郑小龙有些耐不住性子,不停地调整着姿势。王三强则像尊石雕,一动不动,只有锐利的目光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死死盯着山坳入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郑小龙腿都快蹲麻了的时候,一阵杂沓的蹄声和“哼哧哼哧”的喘息声由远及近。
来了!
只见黑压压一群野猪,在一个体型格外硕大、肩高几乎快到人腰、一对獠牙如同弯刀般支出唇外的大公猪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山坳。它们用鼻子拱着地上的落叶和泥土,寻找着橡果和植物根茎,完全没察觉到潜伏的杀机。
王三强的心跳平稳有力,他缓缓举起了五六半,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在了那头巨大公猪的肩胛骨后方。
“砰!”
居高临下的覃卫国率先开火!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头健壮母猪的前胛,那母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窜起,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猪群瞬间炸窝!受惊的野猪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嘶叫声响成一片!
“打!”王三强低吼一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五六半在他手中发出有节奏的怒吼,几乎枪枪不落空!他专挑那些体型肥硕、奔跑迟缓的母猪和半大猪打,每一枪都直奔要害!郑小龙也兴奋地扣动扳机,双管猎枪发出沉闷的轰鸣,虽然准头差些,但声势骇人。
混乱中,那头巨大的公猪被彻底激怒了!它似乎认定了王三强这个方向是威胁的来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低着头,亮出恐怖的獠牙,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朝着王三强藏身的灌木丛猛冲过来!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三哥小心!”郑小龙吓得脸都白了,惊呼出声。
王念恩在石头后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小手死死攥着匕首。
王三强瞳孔微缩,却没有丝毫慌乱。就在公猪即将撞上灌木丛的瞬间,他一个灵巧的侧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獠牙的正面冲刺,同时腰腹发力,枪口在极近的距离内猛地调转,几乎是顶着公猪因冲锋而暴露出的、相对薄软的腋下区域,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钻入体内!那公猪发出一声不甘的、沉闷的哀嚎,凭借着巨大的惯性又冲出去十几米远,才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溅起一片雪沫。
枪声停歇,山坳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头野猪的尸体,其中包括那头如同小山的公猪。战果辉煌!
“我的老天爷!三哥!你太牛了!”郑小龙看着地上的战利品,激动得语无伦次。覃卫国也从岩石上滑下来,看着这么大的收获,咂舌不已。王念恩跑过来,看着爹的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赶紧处理!这血腥味太重,容易招来狼和熊瞎子!”王三强冷静地吩咐,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寻常。四人立刻动手,开膛破肚,分割肉块。光是这五头野猪,净肉就有六七百斤!麻袋很快就被塞得满满登登。
但这还不够!接下来的两天,王三强带着队伍,转战另一片山林,用类似的围猎方法,又猎到了七八只傻狍子,二十多只肥硕的山鸡和野兔。他还在一处背阴的河汊里,发现了不少越冬的柳根儿鱼和鲫瓜子,用带来的渔网捞了几十斤。
收获的猎物在临时搭建的窝棚旁堆成了小山,蔚为壮观。王三强看着这些肉食,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豪气顿生。
这下,满月酒的席面,绝对能镇住全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天的热闹场面,看到了晓敏抱着儿子脸上的光,看到了女儿们在伙伴面前扬眉吐气的模样……
这不仅仅是一场酒席,这是他王三强,向过去所有苦难和轻视,最有力、最豪迈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