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货收购点在王家屯红红火火地开了张,王三强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一半。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运输、销售、资金周转一大堆事儿等着他,但看着屯里乡亲们那高涨的热情和二哥王二民日渐熟练的操持,他觉得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在屯里忙活了两天,把收购点的架子彻底搭起来,又跟郑小龙那边确认好了第一批货的交接,王三强这才拖着略显疲惫却精神亢奋的身子,在天擦黑时回到了县城的家。
还没进院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带着野菌特殊香气的鸡汤味儿,混着玉米面饼子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嘴角不自觉就扬了起来,这是家的味道。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屋窗户上透出温暖的黄光。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灶房里没人,锅里咕嘟着鸡汤,箅子上熥着金黄的饼子。他掀开堂屋的门帘,看到的景象让他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堂屋炕上,罩子灯的玻璃擦得锃亮,灯捻子挑得恰到好处,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覃晓敏侧身坐在炕沿,就着灯光,手里飞针走线,正给家栋缝一件小红肚兜。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而温柔,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显得那张经历过风霜却依旧清秀的脸庞格外安宁。
小家栋躺在炕里边,裹着小被子,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发出均匀细弱的呼吸声。八个闺女,大的带着小的,占据了炕的另一半。十岁多的王诗玥正小声地给六岁的三丫王兰心讲课本上的故事;七岁多的二丫王墨雅则在教四岁的双胞胎四丫五丫认简单的字;三岁的六丫王雪灵和刚会走路的七丫王丹青,乖乖地坐在王念恩身边,看他用王三强给他削的小木棍,在炕席上比划着白天刚学的“上、下、人、口”。八丫最小,躺在姐姐们中间,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没有吵闹,没有哭叫,只有细碎的读书声、低语声和木棍划过的沙沙声。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种静谧、温馨又充满生机的氛围里。
王三强站在门口,竟有些不忍心打破这美好的画面。还是王念恩最先发现了他,抬起头,小声叫了句:“爹回来了。”
孩子们立刻都抬起头,脸上露出惊喜,但都记得娘的嘱咐,爹忙,回来不能吵闹,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小声地叫着“爹”。
覃晓敏也抬起头,看到风尘仆仆的丈夫,眼里瞬间漾满了笑意和心疼,放下手里的针线就要下炕:“回来了?灶上鸡汤还热着,饼子也好了,俺给你端去。”
“别忙,俺自己来。”王三强赶紧拦住她,自己转身去灶房,舀水洗了手脸,这才盛了满满一大碗鸡汤,拿了两个焦黄的饼子,回到堂屋,就着炕桌吃起来。
鸡汤炖得火候十足,野鸡肉烂糊,榛蘑吸饱了汤汁,鲜香无比。玉米面饼子带着焦脆的壳,咬一口满嘴香。王三强吃得唏哩呼噜,额头上很快就冒了汗。
覃晓敏就坐在他对面,继续缝着那件小红肚兜,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孩子们也都安静下来,或看书,或玩耍,不时偷偷看一眼吃得香甜的爹。
“屯里……收购点那边,都顺当?”覃晓敏轻声问。
“顺当!”王三强咽下嘴里的饼子,用力点头,“二哥操持得挺好,乡亲们也积极,头一天就收了不少好货。明天小龙就找车来拉走,不愁卖。”
“那就好。”覃晓敏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心,“你这来回跑,太辛苦了。”
“这算啥辛苦?”王三强不以为意,“比在山里跟野猪拼命轻省多了。等这路子趟熟了,俺就能多在县里陪你们。”
他几口把碗里的汤喝光,饼子也塞进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覃晓敏起身要收拾碗筷,被他按住了。
“你歇着,俺来。”他利索地把碗筷收拾到灶房,刷洗干净,又给灶坑里添了把柴,确保炕能热乎一晚上。
忙活完,他回到堂屋,孩子们已经被覃晓敏安排着洗漱完,准备上炕睡觉了。王三强挨个摸了摸女儿们的头,又逗了逗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儿子,心里那份充盈的幸福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王三强和覃晓敏并排躺在炕上,中间隔着熟睡的家栋。月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
“他爹,”覃晓敏在黑暗中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俺有时候……就跟做梦似的。”
“嗯?”王三强侧过身,面对着她。
“俺就想着,以前在屯里老宅,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漏雨没处躲,孩子们饿得哇哇哭,你……你那时候也……”她说不下去了,往事太过辛酸。
王三强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却是这世上最让他安心的存在。
“都过去了。”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晓敏,以前是俺混蛋,对不住你,对不住孩子们。往后,俺绝不会再让你们娘几个受一点委屈。”
覃晓敏反手紧紧握住他的大手,眼泪无声地滑落枕畔,但这不是悲伤的泪,是苦尽甘来、喜极而泣的泪。
“俺知道……俺知道……”她哽咽着,“现在这日子,俺以前想都不敢想。住着亮堂屋子,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还能念书识字……你……你也知道疼人了……俺心里,跟喝了蜜似的……”
王三强听着妻子这发自肺腑的话,心里又酸又胀。他伸出胳膊,将妻子连同中间的儿子一起,轻轻揽进怀里。覃晓敏温顺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而平稳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
“等山货买卖稳定了,咱手头再宽裕点,”王三强在她耳边低声规划着未来,“咱就换个更大的院子,让孩子们都有自己念书玩耍的地方。咱把家栋好好养大,供他上学,让他比他爹有出息。八个闺女,咱也都培养起来,让她们想读书的读书,想学手艺的学手艺,将来都能找个好人家,过得顺心如意……”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描绘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美好的未来。覃晓敏依偎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幸福而憧憬的笑容。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在丈夫的奋斗下,正一点点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他爹,”她抬起头,在朦胧的月光中看着丈夫模糊的轮廓,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俺不怕苦,也不怕累。只要咱一家人心在一块,劲儿往一处使,俺就觉得,啥难处都能过去,往后的日子,指定越来越好。”
王三强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嗯,指定越来越好。”
夫妻二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相拥着,听着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孩子们安稳的睡息。窗外,县城的夜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更衬得这小屋内的宁静与温馨。
曾经的苦难与隔阂,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互扶持和共同奋斗中冰消瓦解。如今这份相濡以沫、心意相通的深情,比任何轰轰烈烈的爱情都更加牢固,更加动人。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是共同撑起这个家的两根顶梁柱。
这一夜,王三强睡得格外踏实。他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少风雨,有多少算计,只要回到这个亮着灯的小院,回到妻子和孩子们身边,他就有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去面对一切,去开创那个属于他们所有人的、更加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