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王三强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帐篷里还弥漫着马奶酒的醇香和一种陌生的、带着野性气息的甜香。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坐起身,熊皮褥子的触感让他猛地清醒。
这不是他的帐篷。
借着从帐篷缝隙透进的晨光,他看清了身边的景象——乌娜吉睡在身旁,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平日里英气勃勃的脸庞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美。兽皮被子滑落至腰际,露出光滑的肩头和上面暧昧的红痕。
王三强的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掀开被子,当看到两人未着寸缕的身体和褥子上那抹刺眼的落红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完了......他喃喃自语,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轻手轻脚地起身,他慌乱地寻找自己的衣物。皮靴踩到个硬物,低头一看是乌娜吉的银质腰链,上面挂着的狼牙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就在这时,乌娜吉醒了。
四目相对,帐篷里死一般寂静。王三强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捡起的裤子。乌娜吉先是茫然,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颊飞起红晕,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拉过被子遮住身体,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酒醒了。
乌娜吉,我......王三强嗓子发干,昨晚我喝多了,我......
我知道。乌娜吉打断他,弯腰捡起散落的内衫,我也喝多了。
她穿戴的动作很从容,但王三强还是注意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指。系腰带时,她突然轻声说:你不用自责,我是自愿的。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王三强心上。他想起昨晚的片段——篝火、歌舞、还有那个把他错认成前世恋人的吻......
我会负责的。他艰难地说。
乌娜吉系腰带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眼神复杂:负责?怎么负责?你们汉人不是只能娶一个妻子吗?
王三强语塞。在这个年代,重婚是违法犯罪,更别说他心里还装着覃晓敏和八个闺女。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乌娜吉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把我养在外面当情妇?还是让你家里的妻子伤心?
她站起身,虽然个子比王三强矮半头,气势却不输分毫:王三强,你太小看我们鄂伦春女子了。我们敢爱敢恨,但绝不会破坏别人的家庭。
可是......
没有可是。乌娜吉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昨晚的事,就让它留在昨晚。你依然是我们的安达,我依然是你的副队长。
晨光洒进帐篷,照亮她坚毅的侧脸。王三强这才发现,这个看似豪爽的鄂伦春姑娘,骨子里有着不输男子的骄傲和担当。
早饭后,王三强找到巴图长老,想要坦白昨晚的事。老人正在擦拭他的老猎枪,头也不抬地说:
山林里的露水,太阳出来就散了。年轻人,往前看。
长老,我......
你什么?老人终于抬头,睿智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乌娜吉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姑娘,她知道什么该记住,什么该忘记。
话虽如此,当天的狩猎训练还是弥漫着尴尬的气氛。乌娜吉像往常一样指导新队员射箭,但刻意回避与王三强的眼神交流。
训练间隙,王三强鼓起勇气走到她身边:我们谈谈。
谈什么?乌娜吉专注地调整弓弦,谈昨晚的酒有多烈?还是谈今天的风有多大?
谈我们。
弓弦发出的轻响。乌娜吉放下弓箭,正视着他:好,那就谈。王三强,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王三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欣赏乌娜吉,感激乌娜吉,但爱......
看,你连骗我都不会。乌娜吉笑了,眼里却闪着泪光,既然不爱,何必说负责?就因为我们睡了一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乌娜吉逼近一步,因为我是处女?因为你觉得亏欠?王三强,我们鄂伦春女子没你们汉人那么多弯弯绕。情投意合就在一起,缘分尽了就分开,很简单。
她转身要走,王三强拉住她的手腕:至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乌娜吉看着他,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这就够了。记住,曾经有个鄂伦春姑娘真心喜欢过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训练场,背影挺拔如白桦。
下午,乌力罕族长召集全体猎人,宣布要进山进行为期三天的实战训练。这是鄂伦春古老的成人礼,每个年轻猎手都要在野外独立生存三天。
王三强,族长特意点名,你带队。
这是个明显的信号——族人们依然信任他,昨晚的事不会影响他在部落的地位。
进山途中,乌娜吉主动要求与王三强一组。两人像往常一样配合默契,她追踪,他狙击,很快就猎到一头肥壮的狍子。
傍晚在溪边宿营时,乌娜吉终于敞开心扉:王大哥,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从你在比赛中舍身救人的那一刻起。
王三强沉默地拨弄篝火。
但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嫂子和你那些闺女。乌娜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所以昨晚的事,我不后悔,也不会纠缠。
这对你不公平。
公平?乌娜吉笑了,山林里哪有绝对的公平?狼吃鹿,鹰抓兔,都是天经地义。我喜欢你,与你无关,这也是天经地义。
她拿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这个送你。回到你的生活去吧,我会继续做你的副队长,帮你把狩猎队建起来。
王三强接过荷包,心里百感交集。前世今生,他从未遇到过如此洒脱的女子。
第三天训练结束时,发生了一个意外。一个新队员在攀岩时失足,悬挂在半空中。乌娜吉二话不说,系上绳索就去救援。
小心!王三强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
乌娜吉像只灵巧的山猫,很快就接近了遇险的队员。但就在她伸手去拉时,岩块突然松动。
千钧一发之际,王三强猛地拽紧保险绳。乌娜吉借力荡到安全地带,那个队员也被成功救下。
谢谢。惊魂未定的乌娜吉轻声说。
应该的。王三强松开绳索,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回部落的路上,两人并肩骑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就这样走到天荒地老。
王大哥,乌娜吉突然说,等狩猎队走上正轨,我打算去省城学习。
学习?
她目光坚定,族长说得对,我们不能永远困在山林里。我要去学文化,学知识,回来更好地建设家乡。
王三强由衷地为她高兴:需要帮忙尽管说。
当然要你帮忙。乌娜吉狡黠一笑,你得给我写推荐信。
这天晚上,部落为完成成人礼的年轻猎人们举行庆祝晚会。乌娜吉穿着崭新的猎装,在篝火旁跳起传统的天鹅舞。
她旋转、跳跃,像一只真正的天鹅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王三强坐在人群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姑娘注定不属于任何人,她只属于这片广袤的山林。
舞毕,乌娜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王大哥,跳支舞吧。
在族人们的欢呼声中,王三强笨拙地跟着她旋转。乌娜吉在他耳边轻声说:记住今晚的月光,这就够了。
第二天,王三强启程回家。乌娜吉没有来送行,但托人送来一包晒干的雪莲花。
乌娜吉姐姐说,送行的年轻人转达,让嫂子每天泡水喝,对女人好。
马队走出很远,王三强回头望去,看见山巅上有个孤独的身影。他知道,那是乌娜吉在用她的方式与他告别。
寒风吹过,带着雪莲的清香。王三强握紧手中的荷包,心里那份愧疚渐渐化作祝福。
这个像白桦一样挺拔的鄂伦春姑娘,一定会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而他,也该回到他真正的归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