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娜吉启程去省城的前一天,王家屯飘起了细雪。她独自在屯后的白桦林里徘徊,手指抚过刻着鄂伦春图腾的老树,像是在与这片养育她的山林作别。
就知道你在这儿。王三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乌娜吉没有回头,轻声说:记得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片林子里。你为了追一只火狐,迷了路。
王三强走到她身边,往事历历在目。那时他还是个刚重生的猎户,如今已是名震兴安岭的狩猎队长。
明天我送你。他说。
不用。乌娜吉转身,脸上是释然的微笑,让巴特尔送我就行。你......好好陪嫂子和孩子。
雪越下越大,两人肩并肩往屯里走。路过王三强家新盖的五间大瓦房时,乌娜吉停下脚步:这房子真漂亮,八个闺女一定很喜欢。
嗯,每人一间屋。王三强指着亮灯的窗户,大丫在写字,二丫在数糖纸,三丫四丫在说悄悄话......
乌娜吉听着,眼里泛起温柔的光:真好。
到家时,覃晓敏正在灶间忙活。看见乌娜吉,她擦擦手迎出来:妹子快来,给你做了件新棉袄。
那是用王三强猎的白狐皮镶边的红缎面棉袄,针脚细密,款式新颖。乌娜吉摸着柔软的皮毛,声音哽咽:嫂子,这太贵重了......
说什么傻话!覃晓敏帮她穿上,你教了大家那么多本事,一件棉袄算什么。
棉袄出奇地合身,衬得乌娜吉明艳照人。王三强站在一旁,心里明白,这是妻子在用她的方式表达感谢与接纳。
晚饭后,乌娜吉把八个闺女叫到跟前。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桦皮箱,开始分发礼物。
给大丫的是一把镶着宝石的鄂伦春小刀:你是长姐,要保护好妹妹们。
给二丫的是一套彩线绣的荷包:你手巧,照着这个学刺绣。
给三丫的是一本兽皮做的图画书:你爱看书,这里记着我们鄂伦春的故事。
每个闺女都收到了专属的礼物。连最小的八丫,都得了个叮当作响的银铃铛手链。
乌娜吉阿姨,大丫红着眼圈问,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当然会。乌娜吉挨个摸摸她们的头,等你们长大了,阿姨带你们去省城玩。
孩子们睡着后,三个大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覃晓敏拿出个布包递给乌娜吉:这是俺腌的咸菜,你带着路上吃。
又取出两双千层底布鞋:省城路硬,穿这个舒服。
乌娜吉接过这些饱含深情的礼物,终于落下泪来:嫂子,谢谢你......
傻妹子,覃晓敏握住她的手,咱是一家人。
这一夜,王三强家的灯火亮到很晚。女人们在灶间说着体己话,王三强则在院里打磨猎枪——这是他要送给乌娜吉的临别礼物。
第二天清晨,屯口聚满了送行的人。乌娜吉穿着覃晓敏做的新棉袄,背着王三强送的猎枪,英姿飒爽。
巴特尔带着五个鄂伦春猎手等在一旁,马背上驮着行李。按照鄂伦春的规矩,远行要带足三天的干粮和防身的武器。
乌娜吉姐姐,四丫挤到前面,递上一个草编的蚂蚱,这是俺编的,带着它就不想家了。
其他闺女也纷纷送上自己的心意:大丫的识字本,二丫的绣帕,三丫的野花标本......
乌娜吉小心地收好每件礼物,最后把孩子们搂在怀里:等阿姨学成回来,教你们更多本事。
王老栓代表全屯人送上践行酒:闺女,给咱兴安岭争光!
乌娜吉接过酒碗,按照鄂伦春礼仪敬天敬地,然后一饮而尽。
该启程了。她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最后落在王三强一家身上。
保重!她挥动马鞭,声音清脆如铃。
马队踏雪而去,渐渐消失在茫茫林海。王三强望着远去的烟尘,心里空落落的。
回吧。覃晓敏轻声说,乌娜吉是去做大事的。
回到家,王三强发现乌娜吉在枕头下留了封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王大哥,嫂子:
我走了。谢谢你们的照顾和包容。
这把猎枪我会好好珍惜,就像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
等学成归来,再与你们并肩守护这片山林。
乌娜吉
随信附着的,还有一张省城民族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王三强把信收好,对覃晓敏说:等开春,咱们在院里种棵白桦树吧。
为啥是白桦?
乌娜吉说,白桦是鄂伦春的圣树。王三强望向窗外,看见树,就像看见她还在山林里。
接下来的日子,王三强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狩猎队的建设中。他按照乌娜吉留下的训练计划,每天带着队员们进山实战。
有时在林中看到鄂伦春人留下的标记,他会驻足良久。那些刻在树皮上的符号,记录着一个民族与山林相依相存的历史。
一个月后,乌娜吉寄来了第一封信。信里说省城很大,学校很好,她还学会了骑自行车。随信寄来的,还有给八个闺女的新头花。
乌娜吉阿姨真好!二丫对着镜子比划新头花。
王三强看着信纸上工整的汉字,知道这姑娘在省城很用功。他立即回信,告诉她狩猎队的近况,屯里的变化,还有闺女们的成长。
书信往来间,冬天过去了。开春雪化时,王三强真的在院里种了棵白桦树。树苗是巴特尔特意从鄂伦春圣地移来的,说是乌娜吉嘱咐的。
等树长大了,大丫认真地说,乌娜吉阿姨就回来了。
王三强摸摸她的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有些人注定要远行,就像鹰注定要翱翔长空。
但无论飞得多远,这片山林永远是她的根。
就像这棵白桦树,只要根在,终会枝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