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鄂伦春部落回来,王三强的心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那片桦树林,牵挂着初生的儿子诺敏和刚强的乌娜吉;另一半则牢牢系在县城这个小院,系在即将临盆的覃晓敏和八个女儿身上。
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让他对覃晓敏的照顾愈发细致入微。他知道,自己亏欠这个家的太多,只能用加倍的体贴来弥补。
县城已进入寒冬腊月,呵气成霜。王三强把家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确保炕头始终热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进山,除非是必要的补给或者像之前猎豹那样的大买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身,轻手轻脚地生火做饭。不再是简单的苞米面糊糊,而是换着花样地熬小米粥、蒸鸡蛋羹,或者用猎来的野鸡、兔子炖汤,撇去浮油,只留清亮的汤水给覃晓敏补身子。
“他爹,别忙活了,俺这身子没那么金贵。”覃晓敏看着丈夫围着锅台转,心里又是甜蜜又是过意不去。
“啥金贵不金贵的,你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可不能马虎。”王三强把一碗飘着油花的鸡汤端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趁热喝了,俺瞅你这两天脚肿得厉害,多喝点汤水。”
覃晓敏的孕晚期反应确实不小,双腿浮肿,夜里时常抽筋。王三强记下了老中医说的法子,每天烧了热水给她泡脚,用粗糙却温热的手掌,一遍遍给她按摩浮肿的小腿和脚背。
他的动作笨拙,却极其认真。覃晓敏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感受着脚上传来的温热和力道,眼眶忍不住发热。这个男人,以前只知道埋头打猎,啥时候变得这么会疼人了?
夜里,覃晓敏因为肚子太大,翻身困难,睡不踏实。王三强就睡在她外侧,她一动,他就醒,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帮她调整姿势,在她腰后垫上柔软的枕头。有时覃晓敏腿抽筋疼得直抽气,他立刻坐起来,抱着她的腿,一边按摩一边低声安抚,直到她重新睡去。
几个闺女看着爹对娘这般呵护,也都懂事地不去吵闹。大丫王诗玥更是主动承担了更多的家务,带着妹妹们扫地、喂鸡,照看最小的七丫八丫和王念恩。
王念恩来到这个家几个月,变化是最大的。虽然依旧话少,但脸上的阴郁褪去了大半,眼神里有了属于孩子的光彩。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紧紧黏着覃晓敏,开始跟着姐姐们一起认字、玩耍,甚至会主动帮王三强递个柴火,拿个工具。
这天,王三强在院里劈柴,王念恩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不远处看着。王三强劈完一堆,累得满头大汗,直起腰喘口气。王念恩犹豫了一下,起身跑进屋里,不一会儿,端着一碗温水走了出来,怯生生地递到王三强面前。
王三强愣了一下,看着孩子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然后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王念恩的脑袋,声音有些发哽:“好孩子……谢谢俺儿子。”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叫王念恩“儿子”。
王念恩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那总是紧抿着的小嘴,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他什么也没说,接过空碗,又跑回了屋里。
王三强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块冰冷的小石头,终于被这个家的温暖,焐热了一点。
除了生活上的照顾,王三强也开始为覃晓敏的生产做准备。他托郑小龙的关系,联系好了县医院妇产科的一位经验丰富的女大夫,提前打了招呼。又按照老人的嘱咐,准备好了干净的白布、剪刀、酒精等接生用的东西,虽然大概率用不上,但有备无患。
他还特意进了一趟山,目标明确——寻找野蜂窝。听说野蜂蜜对孕妇和产妇极好,能补充体力,润燥滑肠。这玩意儿不好找,更不好取。他凭着经验,在一处背风向阳的悬崖石缝里,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野蜂窝。
他没有贸然行动,等到天黑,野蜂归巢后,才穿着厚厚的棉衣,用纱布蒙住头脸,点燃用艾草和湿柴捆成的烟把,小心翼翼地靠近。浓烟熏得野蜂不敢出动,他迅速用铲子取下了一大块沾满金黄色蜂蜜的蜂巢,用罐子装好,然后迅速撤离。
回到家,他将蜂巢过滤,得到了一大罐纯净浓稠的野蜂蜜。每天早晚,他都会舀一勺,用温水化开了,逼着覃晓敏喝下去。
覃晓敏喝着那甜得发腻的蜂蜜水,心里却比蜜还甜。她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对未来的恐惧和不安,都被丈夫这无微不至的关怀一点点驱散了。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县城里已经有了些年味。王三强去集市上割了二斤猪肉,买了粉条、冻豆腐,又称了几斤白面,准备包饺子过年。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吃着香喷喷的猪肉白菜馅饺子。收音机里播放着欢快的乐曲,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覃晓敏靠着温暖的炕墙,看着这热闹温馨的一幕,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
“他爹,”她轻声对王三强说,“等过了年,开了春,咱这娃差不多也该来了。俺这心里……有点怕,又有点盼。”
王三强握住她有些浮肿的手,用力攥了攥,目光坚定而温柔:“怕啥?有俺在呢!县里最好的大夫都给咱找好了!俺就守在产房外头,一步都不离开!咱娃肯定顺顺当当的!”
他的话语像是有魔力,瞬间抚平了覃晓敏心中最后一丝涟漪。她相信她的男人,就像相信这头顶的屋顶,能为她遮住所有的风雨。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县城的屋顶和街道。小院里,灯火温暖,其乐融融。所有的艰辛、等待和期盼,都凝聚在这腊月的夜色里,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新生命叩响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