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到,天儿就真的凉了。兴安岭的秋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眨眼就过去了。早晨起来,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水晶帘子。
王三强家的日子,却过得红红火火。养殖场那八头梅花鹿,已经成了屯子里的一道风景。每天都有孩子跑去看,隔着栅栏指指点点,羡慕得不行。
大丫二丫也开学了。王三强特意去县城买了新书包、新文具,把两个闺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丫十岁,上三年级;二丫七岁,刚上一年级。俩孩子聪明,学习用功,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
可这天下午,大丫却哭着回来了。
王三强正在院里劈柴,看见闺女哭得眼睛红肿,手里的斧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丫,咋了?谁欺负你了?”他赶紧走过去。
大丫扑进爹怀里,哭得更凶了:“爹......他们欺负我......说我......说我是野孩子......”
“谁说的?咋回事?慢慢说。”王三强搂着闺女,心里火“噌”地就上来了。
覃晓敏也从屋里跑出来:“大丫,别哭,跟娘说说,咋回事?”
大丫抽抽噎噎地说了半天,王三强才听明白。原来,学校里有个叫刘虎的男孩,是公社书记的侄子,平时就横行霸道的。他看大丫二丫穿得漂亮,文具都是新的,心里不平衡,就带着几个孩子欺负她们。说她们是山里来的野孩子,说她们爹是臭猎户,还说她们家穷,买新衣裳的钱不定是从哪儿偷来的。
今天更过分,刘虎把大丫的作业本抢走了,扔进茅坑里。大丫去抢,被他推倒在地,胳膊都擦破了。
王三强检查着闺女的胳膊,果然,手肘那儿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看着就心疼。
“二丫呢?二丫没事吧?”他问。
“二丫......二丫也被他们欺负了......”大丫哭着说,“他们把二丫的辫子剪了......”
王三强这才注意到,大丫的辫子还好好地扎着,可二丫......二丫还没回来!
“你妹妹呢?”他急声问。
“她......她被刘虎他们堵在路上了......我跑回来报信......”大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三强二话不说,抄起斧子就往外走。覃晓敏赶紧拉住他:“他爹!你干啥去?”
“我去接二丫!”王三强眼睛都红了,“谁他妈敢动我闺女,我劈了他!”
“你冷静点!”覃晓敏死死拽住他,“你这样去,要出人命的!”
“出人命就出人命!”王三强吼道,“我闺女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还冷静个屁!”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哭声。是二丫回来了,辫子被剪得参差不齐,脸上还有巴掌印,衣裳也扯破了,哭得小脸都花了。
“爹!娘!”二丫看见爹娘,哭得更凶了。
王三强一把抱起二丫,检查她的脸。左边脸颊红肿一片,明显是被人打的。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拳头捏得嘎嘣响。
“谁打的?是不是刘虎?”他咬着牙问。
二丫点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王三强放下二丫,转身就往外走。这回覃晓敏没拦他,她知道拦不住。
“他爹,你......你别闹出人命......”她只能这么嘱咐。
王三强没说话,提着斧子出了门。他没直接去学校,先去了赵老四家。
赵老四正在院里编筐,看见王三强这架势,吓了一跳:“三强,你这是......”
“老四哥,抄家伙,跟我走。”王三强声音冷得像冰,“有人欺负我闺女。”
赵老四二话不说,扔下筐就跟了出来。又去叫了孙福贵、李福贵,还有孙志刚、王铁柱。几个人一听大丫二丫被欺负了,全都火了。
“妈的!谁这么大胆子?敢动三强的闺女?”
“走!找他们算账去!”
“不扒他一层皮,老子不姓孙!”
一伙人,拿着家伙,气势汹汹地往学校走。路上碰见的屯邻,都吓了一跳。
“三强,你们这是干啥去?”
“大丫二丫被欺负了,我们去讨个说法!”
“谁啊?这么缺德?”
“公社书记的侄子,刘虎!”
一听是刘虎,有些胆子小的就缩回去了。公社书记,那可是大官,得罪不起。
但赵老四他们不怕。他们信王三强,也疼大丫二丫。这俩孩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又懂事又乖巧,凭啥让人欺负?
到了学校,已经放学了。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在玩,看见这一伙人拿着家伙进来,都吓跑了。
“刘虎呢?”王三强问一个学生。
那学生吓得直哆嗦:“在、在办公室......他、他爹也在......”
“他爹?”王三强冷笑,“正好,一锅端了。”
办公室在二楼。王三强带头,几个人“噔噔噔”上了楼。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刘书记,您放心,这事我一定严肃处理。”是校长的声音。
“严肃处理?怎么处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嚣张,“我儿子不就是跟同学闹着玩吗?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两个野丫头,山里来的,没教养,就该管教管教!”
王三强一脚踹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校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梳着背头,一看就是干部。还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胖乎乎的,一脸横肉,正翘着二郎腿吃苹果,应该就是刘虎。
看见王三强他们闯进来,三人都吓了一跳。
“你、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校长站起来,声音有些抖。
王三强没理他,眼睛盯着那个男孩:“你就是刘虎?”
刘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他爹在,嘴硬道:“是又怎么样?你谁啊?”
“我是王诗玥、王墨雅的爹。”王三强一字一顿地说,“你今天欺负我闺女,还打了她一巴掌,有没有这回事?”
刘虎还没说话,他爹刘书记先开口了:“你就是那两个野丫头的爹?正好,我正要找你呢!你闺女把我儿子抓伤了,你看怎么办吧!”
王三强这才看向刘书记:“抓伤了?抓哪儿了?”
刘书记把刘虎的袖子撸起来,胳膊上确实有几道红印子,但很浅,连皮都没破。
“就这?”王三强笑了,“我闺女胳膊破了一大块皮,脸都打肿了,辫子也被剪了。你这点伤,也叫伤?”
“那能一样吗?”刘书记理直气壮,“我儿子是公社书记的侄子!你那俩闺女,山里来的野丫头,能比吗?”
这话一出,连校长都皱起了眉头。
王三强的脸色更冷了:“山里来的野丫头?刘书记,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刘书记拍案而起,“山里来的,没教养,野丫头!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好,好。”王三强点点头,突然转向校长,“校长,这事你怎么说?”
校长擦着汗:“这个......这个......王同志,您先别激动,咱们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王三强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刘虎欺负同学,该不该处理?”
“该,该......”校长连连点头。
“怎么处理?”
“这......这得看情节严重不严重......”
“我闺女胳膊破了,脸肿了,辫子剪了,这算不算严重?”王三强逼问。
“算,算......”校长冷汗直冒。
“那好。”王三强又转向刘书记,“刘书记,你儿子欺负我闺女,你说怎么办?”
刘书记冷笑:“怎么办?赔钱呗!你说个数,我赔给你!但我儿子不能受处分,他还要评三好学生呢!”
“赔钱?”王三强也笑了,“行啊,那咱们就算算。我闺女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还有耽误学习的费用......我也不多要,一千块。”
“一千块?”刘书记跳起来,“你抢钱啊!”
“嫌多?那咱们换个算法。”王三强盯着刘虎,“你打了我闺女一巴掌,我也打你一巴掌。你剪了我闺女的辫子,我也剪你的头发。你推倒我闺女,让她胳膊破了,我也让你胳膊破一块。公平吧?”
刘虎吓得往他爹身后躲:“爹......爹......他打我......”
刘书记护住儿子:“你敢!我告诉你,我是公社书记!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公社书记?”王三强笑了,“好大的官啊。不过刘书记,你可能不知道,我王三强最不怕的就是当官的。县里的韩建国韩主任,地区的周为民周主任,我都认识。要不要我给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公社书记的儿子欺负同学,该怎么处理?”
刘书记的脸色变了。韩建国他知道,是县里的实权人物。周为民更了不得,是地区行署的领导。这个山里汉子,怎么会认识这些人?
“你、你唬谁呢?”他嘴硬道,“就你?还认识周主任?”
“不信?”王三强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翻开一页,“这是周主任办公室的电话,你要不要打一个试试?”
那是周为民给他的联系方式,本意是让他汇报养殖场的事。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
刘书记接过本子一看,上面果然写着“地区行署办公室”,还有电话号码。他的手开始抖了。
“你、你真是......”他声音都变了。
“我是什么不重要。”王三强收起本子,“重要的是,你儿子欺负我闺女,这事怎么解决。刘书记,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我说的,赔一千块,你儿子记大过处分。第二,咱们公事公办,我这就给周主任打电话,让他派人来调查。你选哪个?”
刘书记汗如雨下。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这个山里汉子,不是好惹的。
“我......我选第一个......”他咬着牙说。
“爸!”刘虎不干了,“凭什么赔他钱?凭什么给我处分?”
“你闭嘴!”刘书记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都是你惹的祸!”
刘虎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说话。
王三强冷冷地看着:“刘书记,钱什么时候给?”
“我......我现在没带那么多......”刘书记擦着汗,“明天,明天我一定送来......”
“行,我等你。”王三强说,“不过刘书记,我丑话说在前头。明天我要是见不到钱,见不到处分决定,咱们就按第二个方案来。到时候,可就不是一千块钱能解决的了。”
“知道,知道......”刘书记连连点头。
王三强这才带着人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校长说:“校长,我闺女明天还来上学。要是再有人欺负她们,我就不是今天这个态度了。”
校长赶紧保证:“放心,放心,我一定严加管教!”
出了学校,赵老四他们才敢说话。
“三强,你可真行!”孙福贵竖起大拇指,“连公社书记都让你镇住了!”
“不是镇住,是讲理。”王三强说,“咱们占理,怕啥?”
“不过三强,你真认识周主任?”李福贵问。
“认识。”王三强说,“养殖场的事,周主任很支持。我本来不想搬出他来,可那个刘书记太欺负人了。”
“该搬!就该搬!”赵老四说,“那种人,就得有人治他!”
回到家,覃晓敏已经给大丫二丫处理了伤口。看见王三强回来,赶紧问:“他爹,咋样了?没打起来吧?”
“没有,解决了。”王三强把经过说了一遍。
覃晓敏这才松了口气:“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可是,咱们真要他一千块钱?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王三强说,“我闺女受了那么大委屈,一千块算便宜他了。这钱,咱们不要,捐给学校,给孩子们买书买文具。”
“捐给学校?”覃晓敏一愣。
“对。”王三强说,“咱们不图钱,就图个公道。这钱拿来做好事,也算给闺女们积德。”
大丫二丫听见了,都抬起头。大丫小声说:“爹,俺不要钱,俺就想好好上学,不让别人欺负......”
“放心吧,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们了。”王三强搂住两个闺女,“爹保证。”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在想今天的事。
刘书记那种人,他前世见多了。仗着有点权,就横行霸道,连孩子都不放过。这种人,必须治,不治不行。
但他也知道,今天虽然暂时解决了问题,可刘书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还得小心。
“他爹,你想啥呢?”覃晓敏轻声问。
“想以后的事。”王三强说,“晓敏,我想把家搬到县里去。”
“搬到县里?”覃晓敏吃了一惊,“为啥?”
“为了闺女们。”王三强说,“县里的学校好,老师好,同学也好。在屯子里,大丫二丫被人欺负;在县里,应该不会。”
“可是......咱们在屯子里有房子,有地,还有养殖场......”覃晓敏舍不得。
“房子可以留着,地可以租给别人种,养殖场可以雇人管。”王三强说,“但闺女们的教育,耽误不得。大丫二丫聪明,是读书的料。咱们得给她们创造最好的条件。”
覃晓敏沉默了。她知道男人说得对,可......
“再说了,”王三强又说,“搬到县里,对咱们的事业也有好处。县里消息灵通,机会多。养殖场的产品,可以直接在县里卖。药材也可以直接卖给药材公司......”
他说了很多好处。覃晓敏听着听着,心动了。
“那......那得花多少钱啊?”她问。
“钱的事你别操心。”王三强说,“我有办法。”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那一万七的现金,加上存折里的两万七,总共四万四。在县里买个小院子,应该够了。
“这事不急,咱们慢慢来。”他搂住媳妇,“你先想想,我去找韩主任问问,看县里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覃晓敏点点头,靠在他怀里:“他爹,你拿主意吧。俺听你的。”
王三强心里一暖。有这样的媳妇,这样的闺女,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屋里,照在一家人的身上。
王三强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搬家的计划。他知道,这又是一次挑战。但为了闺女们,他愿意挑战。
这一世,他不仅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还要让她们有尊严,有未来。
而这一切,就从搬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