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兴安岭的冬天正式来了。北风刮得呜呜响,吹在脸上像刀割似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地上的积雪能没到膝盖。
王三强家的日子,却过得热气腾腾。店里生意好,养殖场也红火,孩子们上学学特长,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上午,他正在店里招呼顾客,赵老四从屯子里赶来了。老赵一身风雪,眉毛胡子都结着白霜,一进门就喊:“三强!三强!出大事了!”
店里几个顾客都吓了一跳。王三强赶紧把赵老四拉到后屋,倒了杯热水:“老四哥,别急,慢慢说,出啥事了?”
赵老四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水,抹了把嘴:“屯子里......屯子里要分地了!”
“分地?”王三强一愣。
“对,包产到户!”赵老四激动地说,“上面下来的政策,土地承包给个人,三十年不变!咱们屯子也要分了!”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可没想到这么快。
前世,包产到户是八十年代初开始的,确实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可对他来说,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老四哥,具体咋说的?”他问。
“说是按人口分,一人三亩地。”赵老四说,“旱地水田搭配分,好地赖地搭配分。你家八口人,不对,现在是十口人?那就得三十亩地!”
三十亩地!王三强飞快地盘算着。在屯子里,三十亩地绝对是大户了。可问题是——他现在搬到县里了,这地怎么种?
“老四哥,分地啥时候开始?”他问。
“就这两天!”赵老四说,“大队已经开过会了,各家各户都在登记。你要是不回去,你家那份地可能就分给别人了!”
王三强沉吟片刻:“我跟你回去一趟。”
他交代覃晓敏看好店,又让韩思琪帮忙记账,自己跟着赵老四坐车回了屯子。
屯子里已经炸锅了。家家户户都在议论分地的事,有人高兴,有人担忧,有人算计。
“分了地,咱们就能自己种了,想种啥种啥!”
“可是种子、化肥、农具,都得自己买,哪来那么多钱?”
“王家老三不是发财了吗?他家那么多口人,得分多少地啊!”
“人家搬县里去了,还要地干啥?不如让给咱们......”
王三强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了数。他知道,这次分地,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他先回了自己家。房子还空着,但收拾得很干净,是赵老四他们定期来打扫的。
“三强,你回来了?”王老栓正好路过,看见他,赶紧进来,“分地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老叔。”王三强给他倒了杯水,“您老怎么看?”
“好事,大好事!”王老栓拍着大腿,“土地承包到户,大家就有积极性了!不过三强,你现在搬县里去了,这地......你打算咋办?”
“老叔,我家三十亩地,我一个人种不过来。”王三强实话实说,“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啥事?你说。”
“我想把地租出去。”王三强说,“租给愿意种的人,我收点租金就行。”
“租出去?”王老栓一愣,“那可不行!地是咱们庄稼人的命根子,哪能租出去?”
“老叔,您听我说。”王三强耐心解释,“我在县里有店,有养殖场,实在没精力种地。与其让地荒着,不如租给愿意种的人,大家都有好处。”
王老栓想了想,叹了口气:“也是,你现在是城里人了,确实顾不上。那你打算租给谁?”
“我想租给二哥家。”王三强说,“二嫂现在在我店里帮忙,铁牛小花在县里上学,可二哥家的地没人种。我把地租给他们,他们多种点,多挣点,我也能收点租金,两全其美。”
王老栓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老二家确实困难,要是能多种三十亩地,日子就好过多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大军和苗翠花,还有王四民和刘彩凤。这几个人,听说王三强回来了,都跑来了。
“三强,你可回来了!”王大军一进门就嚷嚷,“分地的事,你听说了吧?你家那么多口人,得分多少地啊!”
王三强看了他一眼:“大哥,你有话直说。”
“那大哥就直说了。”王大军搓着手,“你看,你现在搬县里去了,店里生意那么好,肯定顾不上种地。你家那三十亩地,不如让给大哥种。你放心,大哥肯定给你种好,收成跟你对半分!”
苗翠花也帮腔:“对对对!三强,咱们是亲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王四民也凑上来:“三哥,给我也分点。我家人口少,地不够种......”
刘彩凤更直接:“三哥,你现在是城里人了,不差这点地。不如都给我们,我们还能念你的好。”
王三强心里冷笑。这些人,平时不念亲情,有好处了倒是凑得快。
“大哥,四弟,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他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我这地,已经有人要了。”
“谁?”王大军脸色一变。
“二哥家。”王三强说,“二嫂现在在我店里帮忙,两个孩子在我那上学,地没人种。我把地租给他们,合情合理。”
“老二家?”王大军跳起来,“老二都死了,他们孤儿寡母的,能种得了三十亩地?三强,你别糊涂!大哥我身强力壮,肯定比你二嫂种得好!”
“就是!”苗翠花说,“三强,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咱们才是亲兄弟!”
王三强冷冷地看着他们:“大哥,大嫂,你们要真是亲兄弟,当年我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你们在哪?我媳妇生孩子坐月子,你们送过一碗米吗?现在看我有点地了,倒想起是亲兄弟了?”
王大军被说得面红耳赤:“你......你这是啥话......”
“我说的是实话。”王三强站起身,“地我已经决定租给二哥家了,你们不用再说了。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办。”
王大军几个人悻悻地走了。王老栓叹口气:“三强,你这样得罪他们,往后......”
“不怕。”王三强说,“老叔,我不欠他们什么。他们要是识相,往后还能当亲戚处;要是不识相,那就算了。”
他去了趟大队部。大队长老孙头正在登记各家的土地情况,看见王三强来,很热情:“三强回来了?正好,你家的人口和土地,得登记一下。”
“孙叔,我正要跟您说这事。”王三强坐下,“我家三十亩地,我打算租给二哥家种。您看手续怎么办?”
“租地?”老孙头一愣,“三强,你真不自己种?”
“不种了,顾不上。”王三强说,“我在县里有生意,实在没精力。租给二哥家,他们多种点,多挣点,我也能收点租金。”
老孙头想了想,点点头:“也行。不过三强,租地得签合同,还得公证。不能光凭嘴说。”
“那当然,一切都按规矩来。”王三强说。
老孙头拿出纸笔,开始写合同。内容很简单:王三强将三十亩土地租给二嫂魏红霞家耕种,租期二十年,租金每年每亩十块钱,按年支付。
“每亩十块,三十亩就是三百。”老孙头说,“三强,这个租金,是不是太低了?”
“不低,够用了。”王三强说,“孙叔,我租地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让二嫂家日子好过点。”
老孙头感动地说:“三强,你真是仁义!”
合同写好了,一式三份,大队留一份,王三强和魏红霞各一份。等魏红霞回来签字按手印,就生效了。
办完手续,王三强又去了趟养殖场。赵老四他们都在,看见他回来,都围上来。
“三强,地的事办妥了?”孙福贵问。
“办妥了,租给二哥家了。”王三强说,“老四哥,福贵哥,你们的地呢?打算咋办?”
“我家六口人,十八亩地。”赵老四说,“我打算自己种。种点苞米,种点大豆,够吃就行。”
孙福贵也说:“我也自己种。现在政策好了,种地有奔头了。”
李福贵却有些犹豫:“我家人口多,地少,不够种。三强,你那养殖场,还要人不?我想让我家大小子来帮忙。”
“要,当然要。”王三强说,“福贵哥,让你家小子来吧。学点养殖技术,往后也是个本事。”
“那太好了!”李福贵很高兴,“我明天就让他来!”
王三强又在养殖场转了一圈。梅花鹿已经适应了圈养生活,长得膘肥体壮。野山鸡开始下蛋了,每天能收几十个蛋。紫貂虽然还没见效益,但皮毛长得极好,将来肯定值钱。
“老四哥,养殖场这边,还得扩大。”他说,“我想再盖两间鹿舍,多养几头鹿。还想养点别的——狍子、野猪,都试试。”
“那得花多少钱啊?”赵老四问。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王三强说,“你们只管把技术学好,把动物养好。”
从养殖场出来,他又去了趟山货店在屯子里的收购点。现在店里的山货,都是从屯子里收的。蘑菇、木耳、榛子、松子,都是好货,在县里供不应求。
收购点是王铁柱在管。小伙子二十出头,办事认真,账目清楚。
“三强叔,您回来了?”王铁柱看见他,赶紧迎上来,“这个月的货都收齐了,您看看账。”
王三强看了看账本。这个月收了蘑菇五百斤,木耳三百斤,榛子四百斤,松子三百斤。花了八百多块钱,但运到县里,能卖一千五,净赚七百。
“铁柱,干得不错。”他拍拍小伙子的肩膀,“往后收购点这边,就交给你了。工资我给你涨到五十,好好干。”
“五十?”王铁柱吓了一跳,“三强叔,太多了......”
“不多,你值这个价。”王三强说,“不过铁柱,质量一定要把好关。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不能以次充好。”
“您放心!”王铁柱拍着胸脯,“我盯着呢,保证都是好货!”
办完这些事,天已经快黑了。王三强在屯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回县里。
到家时,覃晓敏正在店里忙活。看见他回来,赶紧问:“他爹,地的事咋样了?”
“租给二嫂家了。”王三强把经过说了一遍,“一年三百租金,虽然不多,但也够二嫂家过日子了。”
“租给二嫂家好。”覃晓敏说,“二嫂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三强说,“对了,二嫂签字了吗?”
“签了,昨天她回来签的。”覃晓敏从柜台里拿出合同,“你看,手印都按了。”
王三强看了看合同,放心了。有了这份合同,二哥家的地就有了保障,大哥他们再闹也没用。
晚上,他把全家人叫到一起,说了分地的事。
“闺女们,咱们家在屯子里有三十亩地了。”他说,“不过爹租给二婶家了。你们知道为啥吗?”
大丫想了想:“因为二婶家困难,咱们要帮助他们?”
“对。”王三强点头,“咱们现在日子好过了,不能忘了还困难的人。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
二丫问:“爹,那咱们以后还回屯子吗?”
“回,当然回。”王三强说,“屯子是咱们的根,咱们的根在那儿。往后逢年过节,咱们都回去看看。等你们长大了,想回屯子住,也随时可以回去。”
三丫四丫还小,不太懂,只知道家里有地了,很高兴。
五丫六丫更不懂,只知道跟着姐姐们乐。
七丫八丫最小,啥也不懂。
王三强看着这一大家子,心里很踏实。他知道,这次分地,对很多人来说是个坎,但对他家来说,是个机遇。
他要用这些地,帮二哥家过上好日子。也要用养殖场、山货店,带着屯子里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这才是他重生一世的真正意义——不仅要让自己家过得好,还要让身边的人都过得好。
夜里,他躺在床上,覃晓敏靠在他怀里。
“他爹,咱们现在,算不算过上好日子了?”她轻声问。
“算。”王三强搂紧她,“但还不够好。咱们要让闺女们都有出息,要让老人们都享福,要让屯子里的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这才算真正的好日子。”
“那得花多少钱啊......”覃晓敏有些发愁。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咱们现在一个月能挣一千多,一年就是一万多。再干几年,十万八万都不是梦。有了钱,就能干更多的事。”
“可是......钱多了,会不会招人眼红?”覃晓敏担心地问。
“眼红就眼红。”王三强说,“咱们的钱是正经挣来的,不怕人说。再说了,咱们挣了钱,也没忘了帮别人。二嫂家,老四哥他们,不都跟着咱们沾光了吗?”
覃晓敏点点头:“那倒也是。”
“睡吧。”王三强亲了亲她的额头,“明天还得忙呢。”
窗外,北风呼啸。县城里的冬天,比屯子里暖和些,可也冷得很。
但王三强心里是热的。因为他知道,这个家,这个城,这片土地,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他,就是那个推着往前走的人。
路还长,但他不怕。
因为有家,有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