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盘点
农历六月初六,是个大晴天。兴安岭的夏天来得晚,但一来就格外热烈。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合作社大院,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知了扯着嗓子叫,像是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喜事欢呼。
王三强一早就在合作社办公室忙活了。桌上堆满了账本、报表、计算器,覃晓敏和会计老张头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大丫在一旁帮忙誊写数字——十一岁的小姑娘,算盘已经打得很溜了。
“爹,鹿茸销售收入这一栏,俺算出来是十二万八千六百五十四块三毛二。”大丫举起一张纸,小脸上满是认真。
王三强接过来核对,分毫不差。他欣慰地摸摸女儿的头:“好闺女,算得准。比你张爷爷还快了。”
老张头笑呵呵地推了推老花镜:“春梅这孩子灵,一点就通。三强啊,你这八个闺女,将来个个都是人才。”
覃晓敏从另一堆账本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爹,药材销售收入这边也出来了,八万七千二。不过有五万是预付款,要等秋季采收后才能算完全收入。”
“记上,预付款也算收入。”王三强说,“咱们跟省医药公司签的是五年合同,这钱跑不了。”
陈明抱着厚厚一摞报表进来:“王理事长,旅游收入和深加工产品收入统计好了。上半年咱们接待游客三千二百人次,旅游收入六万五;鹿茸胶囊、獾油药膏、松子礼盒这些深加工产品,卖了九万八。”
“好!”王三强眼睛亮了,“加一起是多少?”
大丫已经拿起算盘:“十二万八千六百五十四块三毛二,加八万七千二,是二十一万五千八百五十四块三毛二;再加六万五,是二十八万八百五十四块三毛二;再加九万八,是三十七万八千八百五十四块三毛二。”
一口气报完,气都不带喘的。
办公室里静了一秒,接着爆发出欢呼。
“三十七万八千八百五十四块三毛二!”老张头激动得手都抖了,“我的老天爷,半年就这么多!比去年全年还多!”
陈明也兴奋地搓着手:“王理事长,咱们真干成了!这数字放出去,全县都得震一震!”
王三强心里也激动,但强忍着:“先别高兴太早,还得算成本、算开支。晓敏,把成本账拿过来。”
覃晓敏递过一本厚厚的账本:“这是上半年的全部成本支出:工资开支六万二,生产资料采购八万五,设备折旧两万,税费一万八,其他杂费一万……总共十九万五。”
王三强快速心算:“收入三十七万八,成本十九万五,毛利十八万三。再扣除合作社发展基金预留的三万,防汛救灾支出的五万,实际可分配利润是十万三。”
“十万三!”李铁山刚进门就听见这个数字,激动得差点绊倒,“三强,十万三!咱们能分这么多?”
“是合作社的总利润。”王三强说,“按章程,60%用于社员分红,就是六万一千八;20%留作公积金,两万零六;10%留作公益金,一万零三;10%留作风险基金,也是一万零三。”
“那分红这六万一千八,咋分?”赵老四也进来了,身后跟着一群骨干。
王三强拿出社员名册:“按工分和入股比例分。我初步算了一下,全社一百二十户,平均每户能分五百一十五块。但干得好的、入股多的,能分到七八百甚至上千;干得差的、入股少的,可能就三四百。”
“五百多!”赵老四掰着手指头,“去年全年分红才四百,今年半年就五百多!这要是到年底,不得上千?”
“有可能。”王三强笑着说,“只要下半年保持这个势头,全年分红过千不是梦。”
屋里沸腾了。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整个屯子。不到一上午,合作社大院就挤满了人,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期待。
“三强,啥时候分红啊?”有人急不可耐地问。
“明天!”王三强大声宣布,“明天上午九点,合作社大院,现场分红!按户领取,当场点钱!”
“好!”欢呼声震天。
王三强让覃晓敏去信用社取钱——六万多现金,可不是小数目。又安排人布置会场:搭主席台,挂横幅,摆桌椅……整个屯子像过年一样热闹。
傍晚,王三强回到家,八个闺女围上来。五丫六丫才四岁,还不懂分红的含义,但知道是好事,也跟着高兴。
“爹,明天真的能分好多钱吗?”三丫问,九岁的小姑娘已经知道钱的重要性了。
“真的。”王三强抱起七丫,让八丫坐在自己腿上,“等分了钱,爹给你们买新衣服,买新书包,买好吃的。”
“哇!”孩子们欢呼。
覃晓敏在一旁笑着,但眼里有泪花。她想起几年前,家里连饭都吃不饱,三丫四丫饿得直哭。现在不光吃饱了,还能分红,还能买新衣服……这变化,像做梦一样。
“晓敏,想啥呢?”王三强问。
“想以前。”覃晓敏抹抹眼睛,“他爹,你还记不记得,咱家最困难的时候,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你去山里打猎,差点让熊给拍了……”
“记得,咋不记得。”王三强感慨,“那时候真难啊。但现在好了,咱们熬过来了。”
“嗯,熬过来了。”覃晓敏用力点头。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心里思绪万千。前世今生,两段人生,两种境遇。前世他碌碌无为,孤独终老;这一世他家庭美满,事业有成。这就是重生的意义——弥补遗憾,创造幸福。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他要的不仅仅是自己家的幸福,而是整个屯子、整个兴安岭乡亲们的幸福。合作社要发展,山林要保护,文化要传承……路还很长。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大院人山人海。全屯能来的都来了,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年轻人兴奋地张望。主席台上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堆着六摞崭新的钞票——十元一张的,捆得整整齐齐,像六座小山。
阳光下,钞票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里,那是希望,是收获,是奋斗的果实。
王三强走上主席台,拿起铁皮喇叭:“乡亲们!安静!”
台下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是咱们合作社年中分红的日子!”王三强声音洪亮,“经过半年的努力,咱们合作社取得了辉煌的成绩!总收入三十七万八千八百五十四块三毛二!净利润十万三千块!”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按合作社章程,60%的利润用于社员分红,总共六万一千八百块!”王三强继续说,“现在,我宣布分红开始!念到名字的户主,上台领钱!”
覃晓敏拿着名单,开始点名:“张桂花!”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颤巍巍走上台。她是寡妇,男人早逝,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以前是屯里最穷的,现在在合作社食堂工作,勤快能干。
“张桂花,工分一千二百,入股五股,应分五百二十八块六毛!”王三强数出钱,递给她。
张桂花接过钱,手抖得厉害。她数了一遍又一遍,突然“哇”一声哭了:“三强……谢谢……谢谢……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张婶,这是你应得的。”王三强说,“好好干,以后会更多。”
“嗯!嗯!”张桂花擦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把钱包在手帕里,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李铁山!”
李铁山大步上台。他是合作社副理事长,工分最高,入股也多。
“李铁山,工分两千八百,入股二十股,应分一千零五十块!”王三强数出厚厚一摞钱。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一千块!在1985年,这是巨款,能盖三间大瓦房!
李铁山接过钱,眼睛也红了:“三强,俺……俺不知道该说啥……”
“啥也别说,继续干!”王三强拍拍他的肩。
“赵老四!”
“陈明!”
“王大民!”
“王四平!”
……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一个个社员上台领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合作社大院里,成了欢乐的海洋。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让汗水变成收获,让希望变成现实。
轮到王大民时,他低着头上台。去年他犯了错,差点毁了合作社,现在想起来还羞愧。
“王大民,工分一千五百,入股十股,应分六百三十块。”王三强数出钱。
王大民接过钱,突然给王三强鞠了一躬:“三弟……哥对不起你……”
“大哥,过去的事不提了。”王三强扶起他,“好好干,咱们还是一家人。”
“嗯!”王大民用力点头。
王四平也上台了,他领了五百四十块。这个曾经偷拿合作社东西的四弟,现在在合作社当保管员,干得不错。
“三哥,俺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王四平说。
“好。”王三强欣慰地点头。
分红持续到中午。一百二十户,户户有份,最少的三百多,最多的一千多。领到钱的社员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怎么花这笔钱。
“俺家要买台收音机,听说能听新闻听戏!”
“俺要给闺女买件呢子大衣,她在县里上学,不能让人笑话。”
“俺想攒着,等秋天盖新房,砖瓦房!”
“俺想买头小猪崽,养到过年杀了吃肉!”
……
王三强听着大家的计划,脸上露出笑容。这就是老百姓最朴实的愿望:吃饱穿暖,住上好房子,让孩子有出息。而他,正在帮助大家实现这些愿望。
二、南方商人的阴影
分红大会结束后,王三强正和骨干们商量下半年计划,栓子急匆匆跑进来:“三强叔,外面有个人,说是从广东来的商人,想见你。”
王三强心里一动:“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穿西装,戴金表,说话有南方口音。开着一辆小轿车,就停在院外。”
王三强和李铁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让他进来吧。”王三强说。
不一会儿,栓子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这人确实一副商人派头:灰色西装,锃亮的皮鞋,头发梳得油光,手腕上一块明晃晃的金表。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精明,透着一股算计。
“王理事长,久仰大名!”商人主动伸出手,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广东腔,“我姓黄,黄世仁,在广州做贸易生意。听说你们合作社搞得红火,特意来拜访。”
黄世仁?王三强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他礼貌地握手:“黄先生客气了,请坐。”
黄世仁坐下,眼睛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落在墙上的合作社收入图表上,眼神闪烁了一下。
“王理事长真是能人啊。”黄世仁恭维道,“半年收入三十七万,这在全省都是数一数二的。特别是你们的林下经济模式,很有创意。”
“黄先生过奖了,我们就是摸索着干。”王三强不卑不亢,“不知黄先生这次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是来谈合作的。”黄世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们公司想跟你们合作社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包销你们的所有产品——鹿茸、药材、皮毛、山货,全部都要。价格嘛,比市场价高10%。”
王三强接过文件看了看,条件看起来很优厚。但他前世在商海沉浮过,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黄先生,感谢你的好意。”王三强把文件推回去,“不过我们合作社已经跟省医药公司、外贸公司签了长期合同,不能再跟其他公司签约了。”
“合同可以改嘛。”黄世仁笑着说,“违约金我们出。王理事长,我是很有诚意的。只要你同意,我可以先付十万定金。”
十万定金!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1985年的十万,能在县城买十套房子!
但王三强不为所动:“黄先生,做生意讲究诚信。我们已经签了合同,就不能反悔。抱歉了。”
黄世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王理事长,你再考虑考虑。跟我们合作,保证你们赚得更多。而且我们公司在香港、东南亚都有渠道,能把你们的产品卖到国外去。”
“谢谢,真的不需要。”王三强态度坚决。
黄世仁站起来,收起笑容:“王理事长,做生意要灵活。你们合作社现在虽然红火,但市场竞争激烈,说不定哪天就垮了。跟我们合作,是给你们一个保障。”
这话带着威胁的意味。李铁山忍不住了:“黄先生,你这话啥意思?我们合作社干得好好的,凭啥会垮?”
黄世仁冷笑:“商场如战场,谁知道呢?王理事长,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希望听到好消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大家都听出来了,这个黄世仁来者不善。
“三强,这人不对劲。”陈明说,“包销所有产品,还出高价,这不符合商业逻辑。除非……他想垄断货源,然后抬价或者搞垮我们。”
“对,就是这个目的。”王三强点头,“他想控制咱们的货源,然后要么高价卖赚差价,要么囤积居奇搞垮竞争对手。这种手法,我在……在别的地方见过。”
他差点说漏嘴,前世在南方做生意时,见过不少这种奸商。
“那咱们咋办?”赵老四问。
“不理他。”王三强说,“咱们按自己的路走,不被他牵着鼻子。不过要提防他使坏。铁山,加强巡逻,特别是药材基地、养殖场这些地方,防止有人搞破坏。”
“明白!”
黄世仁的出现,给喜悦的气氛蒙上了一层阴影。但王三强不怕,他经历过太多风雨,这点威胁不算什么。
下午,他继续召开下半年计划会议。
“乡亲们,分红是好事,但不能满足。”王三强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喜悦的脸,“咱们要趁热打铁,把合作社做得更大更强!我宣布,下半年要干三件大事!”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建冷库!”王三强大声说,“咱们现在有鹿肉、野猪肉、鱼货、山野菜,但都是季节性销售,卖不上价。建一个50吨的冷库,就能反季节销售,提高附加值!预算五万块,合作社出大头,社员可以入股!”
台下议论纷纷。冷库,这可是新鲜玩意,全县都没有。
“第二,办职业学校!”王三强继续说,“咱们合作社要发展,需要人才。光靠外面请不行,得自己培养。跟县职高合作,办‘兴安岭职业技术学校’,开养殖班、导游班、加工班。学费合作社补贴,毕业了直接来合作社工作!”
这个提议更让人激动。农村孩子能上学就不错了,还能上职业学校,学技术,包分配——这是天大的好事!
“第三,开发旅游!”王三强指着远处的山林,“咱们兴安岭山清水秀,有鹿场、有鹰猎、有药材基地、有原始森林……这些都是旅游资源!建度假木屋,搞森林徒步,搞农家乐,让城里人来咱们这儿花钱!”
掌声一阵高过一阵。这三个计划,每一个都让人热血沸腾。
“但是,”王三强话锋一转,“这些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合作社是大家的,发展靠大家!愿意入股冷库的,愿意送孩子上职业学校的,愿意参与旅游开发的,会后报名!”
“俺入股!”
“俺送孩子上学!”
“俺参与旅游!”
……
响应声此起彼伏。王三强看着乡亲们热情高涨,心里踏实了。有群众支持,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散会后,王三强被围住了。这个问冷库什么时候建,那个问职业学校什么时候开学,还有的问度假木屋怎么设计……
他一直忙到天黑才回家。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八个闺女等着爹回来。
“爹,听说要建学校?”大丫问,“俺能上不?”
“能,你是第一批。”王三强说,“不过大丫,爹想让你上县一中,将来考大学。职业学校是给那些考不上高中的孩子准备的。”
“那二妹呢?”
“二丫要去北京学画画,这是定好的。”王三强说,“三丫四丫还小,看她们自己选择。五丫六丫将来也可以去职业学校学技术。”
“爹,你想得真远。”大丫崇拜地说。
“爹得为你们,为屯子的未来着想。”王三强说,“来,吃饭,吃完爹还要算账。”
吃完饭,王三强和覃晓敏在灯下算账。冷库预算五万,职业学校预算三万,旅游开发预算两万……加起来十万,而合作社账上只剩五万了。
“钱不够啊。”覃晓敏发愁。
“可以贷款。”王三强说,“我明天去县农行,申请五万贷款。以合作社的资产和信用,应该能批下来。”
“贷款要利息吧?”
“要,但值得。”王三强说,“这些项目建成后,每年能带来十几万的利润,很快就能还清贷款。这叫投资未来。”
“俺不懂这些,你拿主意就行。”覃晓敏说,“他爹,俺就一个要求,别太累着自己。上次救人后,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呢。”
“放心,我心里有数。”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等这些项目都建成了,合作社就真正走上正轨了。到时候我就不用这么忙了,可以多陪陪你和闺女们。”
“俺等着那一天。”覃晓敏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光如水。合作社大院里,还有人在兴奋地聊天,讨论着分红怎么花,讨论着未来的计划。欢声笑语飘荡在夜空中,像一首幸福的歌。
但王三强不知道,在屯子外的山路上,那辆广东牌照的小轿车还停在那里。黄世仁坐在车里,抽着烟,脸色阴沉。
“老板,这个王三强不上套啊。”司机说。
“不上套就让他吃点苦头。”黄世仁吐出一口烟,“去,联系孙瘸子,就说我出两千块钱,让他办件事……”
车灯亮起,轿车消失在夜色中。一场新的较量,正在酝酿。
而合作社大院里,王三强正规划着光明的未来。他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但他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去面对。
这就是生活,有喜悦,也有挑战;有阳光,也有阴影。但只要心中有光,就能照亮前行的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