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仓库外的足迹
冬捕节结束后的第三天,屯子里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王三强起了个大早,准备去鹿场看看——冬天气温低,鹿容易生病,得勤检查。
刚推开门,就看见李铁山急匆匆跑来,脸冻得通红,哈气在晨光中凝成白雾。
“三强!出事了!”
王三强心里一紧:“咋了?”
“仓库……合作社仓库外面,有……有熊的脚印!”李铁山上气不接下气。
“熊?”王三强皱眉,“这大冬天的,熊不是都冬眠了吗?”
“是啊,可那脚印真真的,俺看了,就是熊掌印,新鲜着呢,估计是昨晚留下的。”
王三强二话不说,跟着李铁山就往合作社仓库跑。仓库在屯子东北角,背靠山坡,是今年新建的砖瓦房,里头存着合作社最值钱的货物:鹿茸、熊胆、皮毛、药材,还有准备出口的山货。
到地方时,栓子、赵老四几个人已经在那儿了,正围着地上的脚印指指点点。王三强蹲下身仔细看。
雪地上,一串清晰的脚印从山坡下来,直通仓库门口,在门口转了几圈,又折返回山坡。脚印很大,掌垫清晰,爪痕分明,确实是熊的脚印,而且是只成年棕熊。
“我的天,这熊掌印比俺的巴掌还大!”栓子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比,差了一大截。
王三强沿着脚印走了一圈,发现几个细节:第一,熊的步幅很大,说明体型不小;第二,脚印深浅不一,右后脚的脚印比左后脚浅,而且有点拖痕;第三,熊在仓库门口停留了很久,雪地上有它趴卧的痕迹,但没有破坏门窗的迹象。
“它没想进去?”李铁山也看出了蹊跷。
“不像。”王三强摇头,“要是想进去偷吃,肯定会扒门扒窗。可你们看,门窗完好无损,它就在门口趴着,像是在……等什么?”
“等啥?等咱们开门请它进去吃饭?”栓子开玩笑。
王三强没笑,他心里有个猜测,但不确定。他前世在动物园工作过,知道熊的智力不低,有些行为不能简单用“觅食”来解释。
“铁山,你带几个人,顺着脚印往山上追,看看熊去哪儿了。栓子,你检查仓库,看看有没有丢失什么。老四,你去通知各家各户,关好门窗,这几天别让孩子单独出门。”
“明白!”
分头行动后,王三强又仔细检查了仓库周围。在仓库后墙的窗户下,他发现了另一样东西:几撮棕色的毛发,挂在墙角的钉子上。
他小心地取下毛发,对着阳光看。毛发粗硬,根部有白色,确实是棕熊的毛。而且,毛上沾着一些干涸的血迹和……草药?
王三强心里一动,想起去年夏天那件事:他救了一只受伤的棕熊幼崽,还给母熊治过伤。难道……
正想着,李铁山回来了,脸色古怪。
“三强,追到山坡那片松林,脚印就乱了。但俺发现个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
王三强接过来一看,是块红布条,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合作社包扎伤口用的绷带。
“这布条挂在树枝上,像是故意留的。”李铁山说。
王三强心里有数了。他记得清楚,去年给那只受伤的熊崽包扎时,用的就是这种红绷带。后来熊崽伤好了,母熊带着它离开,绷带应该被它们弄掉了。现在出现在这里,难道是那只熊?
“铁山,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那只棕熊?”王三强问。
“记得啊,你救了它崽子,它还来找你报恩……等等!”李铁山眼睛瞪大,“你是说,昨晚来的就是那只熊?”
“很有可能。”王三强说,“你看这脚印,右后脚有点拖,跟去年那只受伤的熊崽位置一样。还有这绷带,明显是它带来的。”
“可它来干啥?这大冬天的,不在洞里睡觉,跑咱们仓库门口趴着?”
王三强想了想:“可能是……来求助。”
“求助?熊跟人求助?”栓子刚好检查完仓库出来,听见这话直摇头,“三强,你想多了吧?熊就是熊,再聪明也是畜生,还能知道求助?”
“万物有灵。”王三强说,“去年我救了它崽子,它记得。现在可能遇到麻烦了,来找我。”
这话说得玄乎,但李铁山信。去年那事他亲眼所见,母熊确实通人性。
“那咋办?帮还是不帮?”
“帮。”王三强毫不犹豫,“但得先找到它,看看是什么事。”
正说着,屯子里传来惊叫声。王三强心里一咯噔,拔腿就往声音方向跑。
声音是从屯子西头老孙头家传来的。老孙头是合作社的饲养员,负责养鹿。等王三强赶到时,老孙头正瘫坐在院门口,脸色煞白,指着院子说不出话。
“孙叔,咋了?”
“熊……熊进院子了……”老孙头哆嗦着说。
王三强冲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愣:院子里,一只成年棕熊正趴在地上,它身边依偎着一只半大的熊崽——正是去年救过的那只,现在长大了不少,但右后腿明显有点跛。
棕熊看见王三强,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低低地吼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熊崽认出王三强,笨拙地想爬起来,但腿使不上劲,又跌倒了。
“你的腿……”王三强明白了。熊崽的旧伤复发了,或者根本没好利索。母熊带着它来找自己,是来求医的。
这太不可思议了。一只野生棕熊,居然记得一年前救过它孩子的人,还知道在需要帮助时来找他。
王三强慢慢走近,母熊警惕地看着他,但没有动。王三强在离它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
“老朋友,又见面了。”他轻声说,“孩子腿又疼了?”
母熊低吼回应,用鼻子推了推熊崽。熊崽可怜巴巴地看着王三强,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三强仔细观察熊崽的腿。右后腿明显肿胀,伤口处有化脓的迹象,可能是去年取的捕兽夹留下了碎骨,或者感染了。
“得治,不然这条腿就废了。”王三强对母熊说,“但你得让我靠近,我得检查。”
母熊似乎听懂了,往后退了退,给王三强让出空间。
王三强大着胆子走上前,轻轻摸了摸熊崽的腿。熊崽疼得哆嗦,但没反抗。检查后发现,伤口深处确实有碎骨,已经发炎化脓了。
“得做手术,取出碎骨,清创消炎。”王三强对赶来的李铁山说,“去把陈老师请来,还有兽医站的老张。栓子,你去合作社仓库,拿麻醉药、手术器械、消炎药、绷带。”
“三强,你要在这儿给熊做手术?”栓子不敢相信。
“不然呢?它这样子,能挪动吗?”王三强说,“快去,时间长了感染扩散,腿就保不住了。”
很快,陈明和兽医站的老张都来了。老张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兽医,但给野生棕熊做手术,也是头一遭。
“三强,这能行吗?麻醉剂量不好掌握,多了要命,少了手术做到一半它醒了,咱们都得完蛋。”老张担心。
“我有数。”王三强说。他前世在动物园参与过大型动物手术,知道大概剂量,“先麻醉母熊,再给小熊做手术。母熊在旁边看着,能安心些。”
“那母熊要是不同意呢?”
“它会同意的。”王三强看着母熊的眼睛,“它既然把孩子带来,就是相信我能救。”
这话说得玄乎,但奇怪的是,母熊真的安静地趴在那里,看着王三强准备手术器械,没有半点攻击的意思。
二、雪地手术
手术在孙老头家的院子里进行。王三强让人用帆布搭了个简易帐篷,挡风挡雪。地上铺了塑料布,再铺上棉被,算是手术台。
老张准备了麻醉药——是给大牲畜用的,剂量得换算。王三强根据熊崽的体重估算,注射了麻醉剂。几分钟后,熊崽沉沉睡去。
接下来是麻醉母熊。这更危险,因为母熊体型大,麻醉剂量更难掌握。王三强用的是吹管麻醉——把麻醉药装在特制的吹管里,吹到母熊身上。
母熊有些不安,但看着孩子已经睡了,它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麻醉针扎在它脖子上,很快起了作用。母熊晃了晃,趴在地上,也睡着了。
“好了,开始手术。”王三强戴上手套。
老张主刀,陈明当助手,王三强在旁边指导。手术其实不复杂:切开伤口,取出碎骨,清理脓液,消毒缝合。但给熊做手术,心理压力巨大。
屯子里的人都围在远处看,不敢靠近。八个闺女也来了,被覃晓敏紧紧搂着。大丫二丫胆子大,伸长脖子看;三丫四丫有点怕,躲在娘身后;五丫六丫还小,不知道害怕,只觉得好玩;七丫八丫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爹在干啥?”五丫问。
“在救小熊。”大丫回答,“爹说了,动物也是生命,能救就要救。”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老张手艺好,很快就取出了三块碎骨,最大的有指甲盖大。脓液清理干净后,用双氧水消毒,再撒上消炎粉,最后缝合伤口。
整个过程中,王三强一直盯着母熊。麻醉剂量是计算过的,但野生动物体质特殊,万一提前醒了,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母熊一直沉睡。手术做完时,它才动了一下,但没醒。
“好了,包扎。”王三强说。
用消毒纱布包扎好伤口,再套上特制的护套——是用旧轮胎内胎做的,防水又耐磨。最后给熊崽打了一针长效消炎针。
“麻药多久能过?”陈明问。
“小熊两个小时,大熊得四五个小时。”王三强说,“咱们得守着,等它们醒了再走。”
于是,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院子里,一群人守着两只麻醉的熊。覃晓敏送来热汤热饭,大家轮流吃。王三强一直守在母熊身边,观察它的呼吸、心跳。
下午三点,熊崽先醒了。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王三强,没有害怕,反而往他身边蹭了蹭。
“醒了醒了!”孩子们兴奋地喊。
王三强检查了熊崽的伤口,包扎完好,没有出血。他拿出准备好的蜂蜜——熊最爱吃这个,喂给熊崽。熊崽舔着蜂蜜,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又过了一个小时,母熊也醒了。它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孩子,看见熊崽在身边,才放松下来。王三强把剩下的蜂蜜都给了母熊,母熊闻了闻,大口吃起来。
“好了,手术成功了。”王三强对母熊说,“但伤口得养着,不能沾水,不能剧烈活动。你们就在这附近待着,我每天来换药。”
母熊低吼一声,算是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兴安屯的奇景:两只棕熊就在屯子边的林子里住下了,不伤人,不捣乱,白天在林子休息,傍晚时分,母熊会带着熊崽来合作社仓库门口,等着王三强换药。
王三强说到做到,每天傍晚带着药箱去给熊崽换药。熊崽很配合,每次换药都乖乖趴着。母熊就在旁边看着,像个监工。
屯里人从最初的害怕,到后来的好奇,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孩子们甚至给两只熊起了名字:母熊叫“大棕”,熊崽叫“小瘸”——因为腿瘸。
“大棕小瘸又来了!”每天傍晚,孩子们都会兴奋地喊。
王三强换药时,经常有社员围观。栓子胆子大,有一次还想摸小瘸,被大棕低吼警告,吓得缩回手。
“三强,你说这熊真通人性?”李铁山问。
“通。”王三强一边换药一边说,“动物比咱们想的聪明。你对他好,他知道;你对他坏,他也知道。”
“那它们伤好了会走吗?”
“会,它们是野生动物,山林才是家。”王三强说,“等小瘸腿好了,它们就该回深山了。”
这话说得大家有点舍不得。相处了这些天,大家对这两只熊有了感情。
果然,半个月后,小瘸的腿好了,能正常行走了。这天傍晚,大棕小瘸又来到仓库门口,但这次不是来换药的。
王三强像往常一样出来,看见大棕嘴里叼着个东西。走近一看,是一块蜂巢,还带着新鲜的蜂蜜。
大棕把蜂巢放在王三强脚边,低吼一声,然后用鼻子碰碰小瘸,转身往山林走去。小瘸跟了几步,回头看看王三强,也转身跟上了母熊。
两只熊一前一后,慢慢走进夕阳下的山林,消失在树木深处。
王三强捡起蜂巢,心里感慨。这算是熊的“谢礼”吧?虽然不值钱,但心意重。
“它们走了?”覃晓敏走过来。
“走了,回它们的家了。”王三强说。
“还会回来吗?”
“也许不会,也许还会。”王三强看着山林方向,“但不管回不回来,咱们和它们这段缘分,是真实存在的。”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县里、省里的记者都来采访,报纸上登了《人熊奇缘》的报道,还配了照片:王三强给熊换药,母熊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合作社又出名了。这次不是因为挣了多少钱,而是因为这段人与动物的佳话。
三、生态启示
棕熊走后,王三强召开了一次特别的社员大会。
会上,他播放了记者拍的照片和录像:大棕小瘸在屯子边的林子里休息,王三强给熊换药,母熊叼来蜂巢答谢,两只熊回归山林……
放完后,王三强问:“乡亲们,看了这些,有啥感想?”
大家议论纷纷。
“三强,你是想说,动物也有感情,要善待它们?”李铁山说。
“对,但不全对。”王三强说,“我想说的是,咱们合作社发展的路子,是对的。”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幅简图:“咱们合作社,靠山吃山。山是啥?是资源,是宝库。但以前咱们吃山,是掠夺式的:砍树、打猎、采药,不管明天。结果呢?树砍光了,动物打没了,药材采绝了,山就秃了,咱们也没得吃了。”
“现在咱们合作社,走的是可持续发展的路子:砍树要补种,打猎有限额,采药留种苗。结果呢?山林恢复了,动物回来了,药材长好了,咱们的钱包也鼓了。”
他指着棕熊的照片:“这两只熊,就是证明。要是咱们还像以前那样滥杀,它们敢来吗?不敢。它们来了,说明咱们这儿的生态好了,安全了。”
“所以,保护生态不是口号,是实实在在的利益。生态好了,咱们的鹿茸品质才好,药材药效才高,皮毛才漂亮,旅游才有吸引力。这就是良性循环。”
社员们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道理,以前王三强说过,但没这次这么直观。两只熊的故事,比什么道理都有说服力。
“从今天起,合作社要立个新规矩。”王三强宣布,“第一,成立生态保护队,专门负责植树、护林、监测野生动物。第二,扩大保护区范围,在原来缓冲区的基础上,再往外扩五里。第三,建立动物救助站,专门救助受伤的野生动物。第四,开展生态教育,让咱们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保护环境的重要性。”
“好!”大家鼓掌。
会后,王三强把八个闺女叫到身边,问她们:“今天爹说的话,听懂了吗?”
大丫点头:“懂了,保护环境就是保护咱们自己的饭碗。”
二丫说:“爹,俺想画一本关于动物的画册,告诉小朋友们要爱护动物。”
三丫四丫说:“俺们要种树,多种树。”
五丫六丫还小,但也跟着说:“俺们不欺负小动物。”
王三强欣慰地摸摸她们的头:“好,都是好孩子。记住,咱们是山里人,山是咱们的根,动物是咱们的邻居。对邻居好,邻居才会对咱们好。”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今日棕熊归山,人熊之缘暂告段落。然此事意义重大:一证生态恢复之效,二显万物有灵之理,三明可持续发展之要。合作社之路,当以此为鉴,以山为基,以林为脉,以兽为邻,以人为本。如此,方可长久。”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的山林。那里有狼,有熊,有鹿,有无数生命。它们和人类一样,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要做的,不是征服,不是驱逐,是共存,是和谐。
这条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明确。
明天,合作社要开春耕准备会,要规划明年的生产,要制定新的发展计划……
但今夜,就让他静静地看着这片山,这片林,这些生命。
为了它们,也为了子孙后代。
这条路,他会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