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信用社的门槛
王三强在信用社门口蹲了半个时辰。
信用社在公社大院的东头,一间灰砖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旗公社信用合作社”。门开着,可没人进出,冷冷清清的。王三强蹲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卷钱,指肚把牛皮纸边角搓得起毛了。他站起来,又蹲下了,来回了好几趟,磨得台阶上蹭了一小撮泥。
“三强?你在这儿干啥呢?”李会计从公社大院里出来,腋下夹着账本,他是屯子里第一个考上高中的,认得几个字,平时帮人写信、算账。他也蹲下了,把账本搁在膝盖上。
“俺想贷款。”王三强把那卷钱露了个角又塞回去了,“买条船,做海货生意。”
李会计把账本打开又合上了。“贷款要抵押。你有啥能抵押的不?”
王三强想了想。“俺家的房子。”
李会计没有马上答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俺跟你去找信贷员。”
信贷员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副老花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李会计跟他很熟,几句话就把王三强的事儿说了。周信贷员放下算盘,把老花镜摘下来。
“你买船做啥生意?”
“海货。”王三强说,“从大连进货,运到山里来卖。俺算过了,成本能降下来,能挣钱。”
周信贷员拿起笔,在一张表格上写了几行字。“房子是啥样的?”
“三间瓦房,院子不小。”
“值多少钱?”
王三强想了想。“俺不知道。”
周信贷员放下笔。“你要是真想贷款,得先找人评估你的房子值多少钱。再写个申请,说明贷款用途、还款计划。然后等上面批。”
王三强站在柜台前,把信贷员说的话一样一样记在心里。“周同志,那要是批了,能贷多少?”
“看你房子值多少。”周信贷员说,“最多能贷评估价的一半。”
王三强算了一下。三间瓦房,加上院子,就算值四千,最多能贷两千。他攥着那卷钱,攥了很久。
二、栓子的手印
王三强晚上去找栓子,把贷款的事说了。栓子正蹲在灶台边烧火,听完把烧火棍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两千,加上咱们凑的,差不多四千了。还差两千多,咋办?”
“再想办法。”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信用社那边,俺明儿个去送申请。”
栓子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铁盒子。他打开铁盒子,里头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新旧不一的纸币,中间夹着一张小纸片——是栓子当兵时的退伍证,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俺当兵时攒的。”栓子把钱和退伍证一起放在炕桌上,“二百多,你先拿去。”
王三强没有接。“栓子,这是你攒了好几年的……”
“拿着。”栓子把钱推过去,“你不是一个人干,咱们是一起干。”
王三强把钱和退伍证一起收起来。“栓子,你放心,俺一定把这钱还上。”
栓子咧嘴笑了。“俺知道你能还上。”追风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两人中间,尾巴摇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三、小李的猎刀
小李从东屋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猎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油亮,鞘口镶着一圈铜边,刻着花纹。他把刀放在炕桌上。“三强哥,这刀你拿去卖了吧。”
王三强拿起那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刀背上有一道深深的血槽,刀柄是牛角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俺知道。”小李低着头,“俺留着也用不上。你拿去卖了,凑钱买船。”
王三强把刀插回鞘里。“这刀不能卖。”
“三强哥……”
“你爹留给你的东西,不能卖。”王三强把刀推回去,“船的事,俺再想办法。”
小李攥着刀,攥了一会儿,把刀收回怀里。“那俺再想想别的办法。”
四、老刘头的鸡蛋
第二天一早,老刘头提着一篮子鸡蛋来了。“三强,这是俺家那几只鸡攒的,你拿去县城卖了,凑点钱。”他把篮子放在灶台上。鸡蛋一个个圆滚滚的,用干草隔开,码得整整齐齐,有的蛋壳上还沾着草屑。
“刘大爷,你留着卖钱吧。”
“卖给你。”老刘头摆摆手,“你拿去,卖了钱算你的。”
王三强低头看着那篮鸡蛋,数了数——三十多个,每一个都洗得干干净净。他提起来掂了掂,大约四斤多。“刘大爷,”他说,“这鸡蛋俺收了。”
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老刘头。
老刘头推开了。“不要钱。你拿着,算俺入的股。”
王三强攥着那两块钱,攥了好久,然后把钱又揣回兜里。“行,算你一股。”
老刘头笑了。“那俺回去了。”
五、翠花的私房钱
翠花是在午后来的。她坐在覃晓敏旁边,手里攥着个手绢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卷零钱——一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毛票和几个钢镚儿。“这是俺攒的私房钱,不多,可你拿着用。”她把钱放在炕桌上。
覃晓敏看了看那卷钱,大约二十来块。“翠花,你留着吧。”
“留着干啥?”翠花把钱推过来,“栓子都把钱借给三强了,俺也不能啥也不干。”
覃晓敏没有再推,把钱收起来。“翠花,谢谢你了。”
“谢啥?”翠花站起来,“都是一个屯子的,谁帮谁不是帮。”
六、老娘的手绢
老娘从东屋出来,手里攥着个旧手绢。手绢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五块的、两块的,都是零钱,有些已经旧得发软了,卷了边。“三儿,这是娘攒的,你拿去用吧。”她把钱放在炕桌上,手有些抖。
王三强拿起那叠钱,数了数,一共四十二块三毛。“娘,这钱你留着买药。”
“俺有药。”老娘说,“你拿去用,买船要紧。”
王三强把钱攥在手心里,手心里热乎乎的。“娘,这钱俺收下了。”
老娘点点头,又把手绢叠好,塞回兜里。“三儿,你办的是正事,娘支持你。”
七、老赵头的石头
老赵头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说话,把一个布包放在炕桌上,转身就走了。王三强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磨刀石,青黑色的,磨得油光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月牙形的槽。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这块磨刀石跟了俺四十年,你拿去,抵二百块。”
王三强把磨刀石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石头还带着老赵头的体温。他想起老赵头说过的话:“这石头跟了俺四十年。”他把磨刀石收好,又把那张纸条叠好,压在炕席底下。
八、覃晓敏的镯子
夜里,覃晓敏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那只银镯子。镯子是去年她娘给她的,磨得锃亮,刻着一圈细细的花纹。“三强,”她说,“这镯子能卖多少钱?”
“不能卖。”王三强说,“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可俺想帮你凑钱。”
王三强把镯子从她手里拿过来,重新戴回她手上。“船的事,俺再想办法。这镯子你留着,等俺挣了钱,给你买更好的。”
覃晓敏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三强,你啥时候去大连?”
“等钱凑够了就去。”
覃晓敏没有再问,把手放下来,盖住了那只镯子。
九、王三强的账本
夜深了,王三强坐在炕沿边,把钱又数了一遍——老赵头三百、栓子二百、小李一百、老刘头的鸡蛋折了两块、翠花二十块、老娘四十二块三毛、加上自己攒的五百,一共一千一百六十四块三毛。加上信用社那边能贷的两千,离买船还差三千左右。
他把钱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像在比划着什么。他躺下来,枕着那卷钱,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老榆树枝丫被刮得咯吱咯吱响,慢慢闭上了眼。
十、鸡叫头遍
鸡叫头遍时,王三强醒了。他把那卷钱揣进怀里,把那只木头小船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儿,也揣进兜里。他推开房门,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响。覃晓敏已经起来了,在灶间烧火。
“三强,你起这么早?”
“嗯。”王三强站在灶间门口,“俺去县城,去信用社送申请。”
覃晓敏没有答话。她把灶膛里的火添了添,站起来,从锅里捞出两个煮鸡蛋,用屉布包好,递给他。“路上吃。”
王三强接过鸡蛋,揣进挎包里。“晓敏,俺走了。”
覃晓敏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三强,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办完事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