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雏鸟出巢
七月初,白老头让徒弟带信来——北坡悬崖上那窝海东青的蛋已经孵出来了。
王三强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山,背着一个用旧麻袋改装的小背篓,背篓里垫了一层干苔藓和一块旧绒布,又在背篓的侧面和底部留出了通风口。白老头已经在崖壁下面等着了,蹲在草丛里仰头看着崖壁上方那个鹰巢的位置,窝里有隐约的动静——细小的、尖细的叫声,像是在向外界发出某种声音的请求,又像只是一个尚未习惯自身存在的新生命在练习发声的间隙中偶尔发出的测试信号。
“雏鸟出壳三天了,”白老头蹲在草丛里没有转头,“两枚都孵出来了。大的是雌鹰,小的是雄鹰。小的比大的瘦一圈,可精神头足。”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仰头看去。鹰巢边缘露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灰白色的绒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像是两团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新芽。大的那只正低着头在啄巢沿边缘的什么东西;小的那只蹲在大的一侧,脑袋微微转动着,像是在适应周围的环境中光线的角度和强度,以及头顶那个比自己大出许多倍的空间的边界。
“俺把小的接下来?”白老头问。
“接下来。用长竿。”
白老头从身后抽出一根细长的桦木竿——竿头绑着一只用细藤条编成的小笼,笼门朝上,底部铺着一层柔软的干苔藓。他把长竿伸向崖壁上的鹰巢,动作极慢,像是一个正在以最低速度穿过空气的物体,在确保不会惊扰到巢内和周围生物的情况下缓缓靠近巢沿。他调整了一下竿头的角度,让藤笼的开口对准那只较小的雏鸟,然后稳稳地停住,让藤笼的边缘与雏鸟的落脚点对齐。雏鸟动了动,像是被某个光线变化或影子移动的方向吸引了注意力,朝着竿头的方向挪了挪,正好踩进了藤笼的开口。白老头手腕一沉,竿头微微下落,藤笼的笼门合拢了,把雏鸟稳稳地兜住了。
他把竿子收回来,笼底朝上地平放在草地上。雏鸟在笼里蹲着,绒羽蓬松着,瞳孔在晨光里收缩又放大,像是在短时间内多次适应新的亮度和高度。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只是蹲在苔藓上,偏着脑袋看着围过来的两个人,像是在用它的方式来登记这些正在靠近的轮廓。
王三强蹲在笼子旁边,伸手从笼门的缝隙里轻轻托起了那只雏鸟。雏鸟在掌心里比想象中轻,绒羽软软的,带着一层微温,心跳隔着薄薄的胸壁传到他的掌心,像是某种即将展开的节拍器的初版样本。它的爪子勾了勾他的指腹,力度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
“三强,”白老头蹲在旁边,“带回去养着吧。头三个月每天喂鲜肉,肉要切成细条,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等它长出飞羽,才能开始训。”
王三强把雏鸟小心地放进背篓里,用旧绒布盖好,只留出一条细缝通风。雏鸟在苔藓上蹲着,安静了一会儿,开始用喙啄了啄绒布的内壁,像是在测试这个新容器的质地和形状。他站起来背上背篓:“白老头,俺回去了。”
白老头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原地看着他:“嗯。过几天俺去屯子里看看它。”
二、第一周
雏鸟到王三强家的头几天,被安置在合作社院子里一个用细柳条编的鸟笼里。笼子不大不小,底部铺着干苔藓和软绒布,放在一个避风的位置,头顶加了遮阳的干草棚。王三强每天早晚各喂一次,把鲜兔肉切成细条,用筷子夹着递进笼缝里。雏鸟第一天不太吃东西,只是蹲在苔藓上看着递进来的肉条,偶尔啄一下又缩回去。第二天开始吃了几条,第三天就能在笼子里主动靠近送食的位置了。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每天都来看它。五丫蹲在笼子前面,把手指伸进笼缝想摸它,王三强轻轻拦住:“头一个月别碰它,让它先认气味。”五丫把手缩回去,蹲在那儿看着雏鸟在笼子里慢慢地移动着,从笼子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念山蹲在五丫旁边,手里攥着一小块饼,掰了一小粒递到笼缝边,雏鸟偏过头看了看她手指间那粒饼屑,没有吃,又转过头去整理翅膀底下新冒出来的覆羽。
到了第五天,雏鸟开始在笼子里扑腾翅膀了。它的飞羽还短,只能做小幅度的扇动,但那几次扑翼带着明确的向上和向前的意愿,像是在为日后更大的动作做身体层面的准备。翅尖的羽毛还保持着初生的形状,边缘比较圆钝,还保留着幼鸟特有的那种质地和柔和的边界线。
王三强蹲在笼子前观察了它的几次振翅动作:“再过一个月,就能放出来试飞了。”
三、长出飞羽
七月下旬,雏鸟的飞羽已经长齐了。深褐色的覆羽覆盖了全身,翅尖的羽毛展开了,边缘比初生时更锐利,带着一层微微的金属光泽。它在笼子里的活动范围也大了,能跳上架设在笼子中段的横杆,也能从横杆上扑腾着飞回地面,往返动作的幅度和精度都在增长。
白老头来了,蹲在笼子旁边看了一会儿。“可以放出来了。”他转头对王三强说,“头一回在屋里放,别在院子里。屋里地方小,它飞不远,出不了大事。”
王三强把笼门打开,雏鸟在门边停了一下,像是在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出口——它的大小、光照、温度和气味——然后跳了出来,在屋里的地面上走了几步。它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房梁和窗户,然后张开翅膀扇了两下,离地飞起来,扑腾着飞到了窗台上。它在窗台上蹲下来,偏过头看了看窗外院子的景象,又转过头看了看屋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出空间的范围和边界。
念山蹲在门槛边看着它。雏鸟蹲在窗台上,偏过头来,用一种介于确认和等待之间的目光看着她。她蹲在门槛边没有动,目光追随着那只蹲在窗台上的鹰,看着它在新的高度和光线中慢慢适应室内的空间结构和边界条件。雏鸟在窗台上蹲了一会儿之后,展开翅膀飞到了炕沿上,爪子扣住了炕席的边缘,稳住了身体,偏过头看着念山的方向。
“它能飞了,”念山说,“还没飞远。”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看着鹰在炕沿上调整脚爪的位置:“它还小。等它长大了,就该飞远了。”
念山蹲在门槛边没有动,看着那只鹰在炕沿上蹲了一会儿,然后展翅飞回窗台上,重新蹲了下来,像是已经完成了一轮对室内空间的测绘,正在等待下一轮测试的开始。
四、第一次室外放飞
八月初的一天,王三强把鹰带到了合作社院子里。鹰站在他的皮手套上,爪子扣着麂皮面的纹路,翅膀微微张开着保持平衡,目光扫视着院子里的树木、墙头和天空。它的飞羽已经长全了,胸口的羽毛比初生时更密实,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泽,翅尖的羽毛边缘开始呈现出成年鹰才有的微小的深色斑点。
王三强抖了一下手套,鹰展翅飞了起来。它在院子里盘了一圈,越过了老榆树的树冠,又盘了一圈,然后落回了王三强伸出的手套上,爪子重新扣住了麂皮面的纹路,像是已经确认了自己具备从这个高度返回原位的技能。它在手套上蹲着,偏过头看了看王三强,又偏过头看了看远处老黑山的轮廓。
“行了,”王三强伸手拢了拢鹰翅膀下新长出来的飞羽,“明天开始往山上带。让它飞远一点再回来。”
鹰蹲在他的手套上,没有回答,也没有飞走。风从老黑山的方向吹过来,穿过院墙和老榆树的树冠,把它翅膀边缘的初级飞羽掀动了一下又放平了。它收拢了翅膀,重新调整好爪子在手套皮面上的抓握位置,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着远处的山脊线和近处的人影,在两者之间保持着随时可以切换的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