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运动会正式名单贴到了体育办公室外。
一共四张纸。
前两张是项目名单,后两张写着检录时间和班级积分规则。透明胶没有粘牢,最下面那张纸被风掀起一个角,八班体育委员只好站在旁边,一遍遍往上按。
“别挤了啊,胶还没粘住呢。”
“我就看一眼。”
“你的一眼为什么要把整张纸扯下来?”
“后面有人推我。”
“后面隔你半米呢。”
“他用气势推的。”
体育委员懒得跟他争,撕下一小段胶带,往纸角上又贴了一层。
王磊从人群里钻出来,书包带歪在肩膀上。
“辰哥,名单出来了。”
苏晚晴站在走廊边,没有马上过去。
“有变化吗?”
“没有吧。”
“什么叫没有吧?”
“我刚才主要看我自己了。”
“那你叫我干什么?”
“分享一下名单出来的喜悦啊。”
王磊说完,又往人群里挤。
“你等会儿,我再确认一下。”
他刚把脑袋探进去,里面便有人喊:
“王磊,你踩我鞋了!”
“对不起啊。”
“你先下来再对不起!”
“我这就下,这里没地方转身。”
人群乱了半天。
苏晚晴最后还是自己走过去。
体育委员见她来了,伸手指向男子四乘一百那一栏。
“顺序没改,跟昨天训练一样。”
第一棒仍是去年参加过的男生。
第二棒,林辰。
第三棒,王磊。
第四棒,是班里那个个子很高、接棒最稳的男生。
苏晚晴在“林辰”两个字上停了片刻。
“老师没调棒次?”
“没调啊。”
体育委员把被风吹起来的纸角重新压平。
“昨天练得虽然乱了点,但交棒最后不是顺了吗?老师说再练两次就行。”
王磊终于从人群里出来。
“我也这么觉得。”
体育委员问:“你觉得什么?”
“我们配合已经很成熟了。”
“你昨天接到棒以后,低头确认了两次。”
“我第一次正式练嘛。”
“去年没练过?”
“去年的经验已经过期了。”
旁边的高个男生听见这句,转过来问:
“那你去年掉鞋的经验也过期了吗?”
“掉鞋的是前年吧。”
“就是去年。”
“时间过得太快,我记混了。”
“你最好别把左右手也记混。”
王磊举起左手。
“我现在记得很清楚,第三棒,左手接。”
体育委员纠正他:
“你在弯道跑完以后,要换右手往后传。”
王磊举着左手没放。
“还要换啊?”
“昨天讲了三遍。”
“我以为让我左手接,就一直左手拿到底呢。”
“那第四棒怎么接?”
“他也用左手呗。”
高个男生在旁边说道:
“我拒绝。”
王磊转头。
“为什么?”
“怕你把棒戳我背上。”
“不会的吧。”
“你这句话没有可信度。”
几个人围着一根接力棒该放哪只手,又争了半天。
苏晚晴从名单前退出来。
训练顺序没有变化,对她来说反而省事。第二棒是直道,不需要重新适应弯道步幅,也不用临时研究另一套交棒方式。
赵虎昨天只是被体育委员叫来示范。
他不在八班正式接力名单里。
苏晚晴原本也没把他算进队伍,只是刚才被王磊那副“出大事了”的表情弄得多想了一层。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那么严肃?”她问。
王磊正试着把左手绕到后腰。
“我严肃了吗?”
“你出来以后,让我自己看名单。”
“人多嘛,我怕自己看错了。”
“没别的事?”
“有。”
王磊放下手,压低声音。
“男子三千米还缺人,体委刚才一直往咱们这边看。”
体育委员隔着几个人说道:
“我听得见啊。”
王磊马上改口:
“我是在夸你关心班级。”
“你放心,三千米不找你。”
“谢谢体委。”
“你第三棒先别把鞋跑掉就行了。”
“怎么又说鞋啊?”
“因为这事值得重复提醒。”
人群慢慢散开。
八班体育委员留下来检查名单上的胶带,王磊则蹲在墙边重新系鞋带。
他先打了一个普通结,想了想,又补了一个死结。
系完以后,他拉了两下。
“辰哥,你看这样行吗?”
“比赛结束以后怎么解?”
王磊的手停在鞋面上。
“对啊。”
“你报名的时候没想过吗?”
“比赛还没开始,我哪能想到结束以后的事。”
他低头研究那个死结。
扯了几下,越扯越紧。
“要不就这样吧,回家拿剪刀剪。”
“鞋带也剪?”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苏晚晴没再理他。
她转身时,正好看见一班的人从楼梯另一侧过来。
陈梦瑶手里拿着一包山楂片。
包装已经拆开,她沿路问了好几个人要不要吃,走到公告栏前时,袋子里只剩最后两片。
“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旁边女生说道:
“你见人就发,当然没了。”
“我以为这一袋挺多的啊。”
“袋子大,里面没多少。”
陈梦瑶把最后两片叠在一起,递给林辰。
“给你吧。”
林辰摆了下手。
“太酸了。”
“你以前不是喜欢吃酸的吗?”
“今天不想吃。”
“那我自己吃了啊。”
陈梦瑶把两片山楂一口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今天这包怎么这么酸啊?”
“山楂不酸还能甜吗?”
“昨天那包就甜一点。”
“可能昨天心情好吧。”
“心情好还能改变味道?”
“你不是说口味会变吗?”
陈梦瑶含着山楂片,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
最后只含糊地说:
“你最近特别会拿我的话堵我。”
一班体育委员已经挤到名单前,伸手朝后面招了招。
“苏晚晴,你过来确认项目。”
林辰没有立刻走。
隔着公告栏前的人群,他先看到了自己原来的身体。
苏晚晴右手没有再拿冰袋。
受伤的无名指已经消肿,只剩指根处还有一点浅红。她说话时把手垂在校裤旁边,偶尔弯一下,动作已经不受影响。
林辰多看了几秒。
苏晚晴察觉后,把右手插进了口袋。
没有瞪他,也没有提醒。
可那个动作已经很清楚了。
别盯着看了。
林辰收回视线,走到公告栏前。
女子跳高后面印着苏晚晴。
女子四乘一百最后一棒,也是苏晚晴。
项目没有变。
名单旁边还标着检录时间。
上午九点二十,女子跳高。
下午两点十分,女子四乘一百预赛。
体育老师抱着一摞秩序册从办公室出来。
“苏晚晴。”
“老师。”
“项目看见了吗?”
“看见了。”
“跳高和接力都没改啊。”
体育老师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
“你昨天跳高状态不好,明天正式比赛别急着要高度。第一轮先把动作做完整,杆掉不掉反而是第二件事,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最后一棒也是。前面领先,你别想着一下拉开;前面落后,也别起跑就把节奏弄乱。接稳以后再加速。”
陈梦瑶站在后面,跟着点头。
“老师说得对。”
体育老师从秩序册上方抬起眼睛。
“我跟苏晚晴说呢。”
“我也得记着啊,我第三棒,跟她直接交棒嘛。”
“那你更应该记住,别像昨天一样把棒往外甩。”
“我没有往外甩,是接的时候滑了。”
“滑到跑道外面,结果有区别吗?”
陈梦瑶小声说:
“动作性质还是有区别的吧。”
“比赛成绩没区别。”
体育老师说完,又看向林辰。
“今晚早点休息,不许自己去操场偷偷加练啊。动作没找到的时候,练得越多越容易乱。”
“知道了。”
“别光嘴上知道。”
“我不会去的。”
体育老师这才抱着秩序册离开。
公告栏前的人少了许多。
林辰站在纸边,把手腕上的创可贴重新按平。
昨天那张贴歪的已经被陈梦瑶换掉了。
这次贴得很正,药棉完整盖住伤口,边缘也没有翘起来。
苏晚晴从他旁边经过,速度放慢了一些。
“换过了?”
“嗯,陈梦瑶重新贴的。”
“这次贴对了。”
“我昨天也盖住伤口了吧。”
“只盖住一半。”
“至少有一半。”
“创可贴又不是考试,及格就行。”
林辰低头碰了碰贴布边缘。
“你的手呢?”
“消肿了。”
“拿出来我看看。”
苏晚晴没有动。
“走廊上这么多人呢。”
“我看的是伤口。”
“别人又不知道你在看什么。”
林辰往周围扫了一圈。
八班体育委员还在公告栏另一端补胶带。
王磊蹲在墙边和鞋带较劲。
陈梦瑶正在折空掉的山楂包装袋。
确实有人。
“那你晚上再敷一会儿吧。”林辰说。
“不疼了。”
“你昨天也说不疼。”
“你昨天还说创可贴不歪呢。”
“我没说不歪,我说能用。”
苏晚晴从口袋里拿出右手,手指在他面前弯了弯。
“看见了吗?已经可以动了。”
“别弯得那么用力。”
“正常弯而已。”
“正常弯也不用演示三次吧。”
“是你非要看的。”
两人说了半天,又绕回谁更不听劝。
林辰先移开话题。
“第二棒没改啊。”
“嗯。”
“那挺好的。”
“为什么?”
“直道比弯道好跑。”
“你昨天隔那么远,也看见了?”
“看见一点。”
“只看见一点,就知道我右脚往外落了?”
林辰用鞋尖蹭了蹭地面上的干泥。
“你昨天训练结束以后,绕回跑道边看过。”
“什么时候?”
“你没注意的时候。”
苏晚晴没有继续追问。
她右脚向外挪了半步,照着昨天的步幅走了一次。
“现在呢?”
“还是有一点。”
“林辰以前就这样走的。”
“普通走路没关系,跑步时容易踩白线。”
“那要怎么改?”
“右脚落地别太靠外了。”
“说得轻松。”
“你刚才不是说跳高要听落地声音吗?”
“那个有用。”
“这个也有用。”
““谁证明了?”
“我。”
苏晚晴看着他:“你跑过接力吗?”
“去年看过。”
“看过也算证明?”
“至少我没让你数七步半吧。”
苏晚晴顿了一下。“什么七步半?”
“陈梦瑶说的。”
她想了想,才说:“……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是陈梦瑶。”
“知道你还提。”
“听起来好笑啊。”
“哪里好笑了?”
“七步半怎么跑?最后半步单脚蹦吗?”
苏晚晴本来还想反驳。
话到嘴边,又觉得确实有点好笑,便没有继续说。
林辰低头摸了摸脑后的发圈。
昨天女同学借给他的浅蓝色发圈还在用,上面挂着一颗很小的塑料珠。马尾扎得偏低,刚才走路时已经松了一点。
苏晚晴开口:
“你书包侧袋里有黑色发圈。”
林辰的手停在脑后。
“你怎么知道?”
“补课的时候看见了,侧袋没有拉好。”
“你翻我书包了?”
“没翻。”
“那你看得还挺仔细。”
“黑色发圈露在外面,很难看不见吧。”
“这个不能用吗?”
“跑起来容易松。”
“明天跳高之前换掉。”
“别扎太高了。”
“为什么?”
“你右手腕还有伤,手抬太高会拉到创可贴。”
林辰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点擦伤几乎感觉不到。
苏晚晴的语气却认真得没有商量余地。
他最后只回了一句:
“你右边校服口袋的内线开了。”
苏晚晴下意识摸向口袋里面。
指尖碰到一截松开的线头。
“你怎么知道?”
“以前看见过。”
“什么时候?”
“忘了。”
“你刚才还说我看得仔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吧。”
这个答案没有任何说服力。
苏晚晴却没继续逼问。
她把口袋里的两枚硬币取出来,塞进书包夹层,免得真从破线里掉出去。
楼梯口传来陈梦瑶的声音。
“晚晴,走不走了啊?”
“来了。”
林辰回应完,又回头提醒:
“明天接棒别提前抓啊。”
“知道了。”
“棒落进掌心再握。”
“体育委员讲过了。”
“你昨天差点掉了。”
“那是玉佩突然发热。”
最后几个字压得很低。
只有林辰能听见。
他摸了摸自己的校服口袋。
“明天如果又热呢?”
“先把比赛跑完。”
“摔了怎么办?”
“不会每次都摔吧。”
“你昨天踩过白线。”
“没有摔。”
“差一点。”
“差一点不算。”
这句话和她昨天回答赵虎时一模一样。
林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磊终于解开了鞋带上的死结。
他站起来,拿着两根被扯得皱巴巴的鞋带走过来。
“辰哥,你们聊完了吗?”
“聊完了。”
“又是题吗?”
“运动会。”
“那我也能听啊。”
苏晚晴看了看他的鞋。
“你先把鞋带系好吧。”
王磊低头。
鞋带还拖在地上。
“差点忘了。”
他重新蹲下,系到一半又抬头问:
“普通结还是死结啊?”
“普通的。”
“万一跑掉了呢?”
“系紧一点。”
“紧到什么程度?”
苏晚晴没有回答。
王磊转向林辰。
“苏晚晴同学,你平时跑接力,鞋带怎么系啊?”
“正常系。”
“你们怎么都说废话呢?”
陈梦瑶从楼梯口走回来。
“因为你的问题本来就没什么好回答的啊。”
几个人站在公告栏前,又看着王磊系了半天鞋带。
走廊另一头,周可可举起手机。
她原本只是想拍正式名单,发到二班班级群里。
取景框里,公告栏占了大半。
苏晚晴站在左边。
林辰在右边。
王磊蹲在两人中间,低头系鞋带。
这个画面怎么看都很奇怪。
周可可往旁边挪了半步。
公告栏边缘正好挡住王磊。
照片里只剩苏晚晴和林辰。
两人没有挨得很近。
苏晚晴却抬着贴了创可贴的手腕。
林辰低头看着她的伤口。
周可可按下拍摄键。
手机没有开声音。
公告栏前没人注意她。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城一中已经开了校门。
跑道两侧插满塑料小旗。
各班学生抱着水、零食和加油牌往看台上走,广播站反复提醒参赛人员提前检录,话筒偶尔还会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林辰换好运动服,站在女子跳高助跑区外。
他把浅蓝色发圈摘下来,换成了书包侧袋里的黑色发圈。
扎了两次才扎稳。
检录老师拿着名单喊道:
“高三一班,苏晚晴。”
一班看台上立刻有人站起来。
“苏晚晴,加油啊!”
“先过第一杆!”
“别紧张,正常跳就行了!”
横杆已经架好。
林辰走到助跑线后,用鞋尖在草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右脚起跳。
最后两步不数。
听落地声。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随后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