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抬起头。
横杆架在两根立柱之间。
一米一五。
只比训练时高了五厘米。
数字听着不多,真正站到助跑线后,却怎么看都比昨天高了一截。
检录老师拿着名单退到旁边。
“苏晚晴,准备好就开始啊。”
“好。”
林辰应完,没有马上起跑。
看台上的声音还没停。
“晚晴,加油!”
“第一杆稳一点啊!”
“别想着名次,先跳过去!”
最后一句是陈梦瑶喊的。
她站在一班看台最前面,双手扶着栏杆,半个身体探在外面。旁边的女生拽了她一下,免得她再往前栽。
陈梦瑶回头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林辰没有听见。
多半是在说自己站得很稳。
她每次快摔的时候都这么说。
林辰把视线收回来。
他还在想起点是不是远了。
黑色发圈有没有扎牢。
创可贴会不会被汗泡开。
旁边那名女生刚才为什么只跑了六步。
广播里又在通知哪个班去检录。
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挤在一起。
“苏晚晴?”
裁判老师抬手提醒。
“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了。”
林辰往后退了半步。
他昨天练习时从这里起跑。
鞋尖下的草被踩得发黄,旁边还有其他选手留下的步点标记。
他盯着横杆,迈出第一步。
右脚。
第二步。
第三步开始加速。
跑到第五步时,他又控制不住地在脑子里数了起来。
六。
七。
不对。
最后一步落下的位置比昨天近了很多。
林辰临时缩短步幅,右脚踩实,身体向上抬起。
速度却已经被他自己减掉了。
摆动腿擦过横杆。
杆子在支架上滚了一下,掉进垫子前面的草地。
哐当。
一班看台上的加油声断了半秒。
随后有人马上喊:
“没事,还有两次!”
“刚才就差一点啦!”
“再来!”
林辰从垫子旁边绕出来,先捡起横杆,递给负责放杆的学生。
对方接过去时安慰道:
“你刚才起跳太近了,往后退一点吧。”
“嗯。”
体育老师站在记录桌后,也朝他招手。
“苏晚晴,过来一下。”
林辰走过去。
体育老师把笔夹进记录板。
“你刚才为什么收步子?”
“离得有点近。”
“你跑到第五步才觉得近,当然来不及改啊。”
老师用笔在纸上点了几下。
“起点往后挪半只脚。助跑开始以后别再改步幅,哪怕这次踩得不准,也比你临时刹车强,听懂了吗?”
“听懂了。”
“还有,别一直盯着杆看。”
“跳高不看杆看哪里?”
“看起跳点啊。横杆又不会长腿跑了,你盯着它干什么?”
旁边负责记录的学生笑了一下。
体育老师继续说道:
“你以前不会问这种问题啊。”
林辰把右手藏到身后,按了按创可贴的边缘。
“太久没比赛了。”
“那就把这次当训练。”
“看台上这么多人,怎么当训练啊?”
“你平时训练,操场上人也不少啊。”
“他们不会一起喊。”
“嫌吵就别听。”
体育老师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实际作用。
他摆了摆手。
“算了,你先去休息。下一轮别抢着上,喘匀了再来吧。”
林辰回到等待区。
陈梦瑶已经从看台上跑了下来。
她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提前拧开了,递到林辰面前时还在往外漏。
“慢点喝啊,别一口灌。”
林辰接过水。
“你怎么下来了?”
“那边离得太远,说话你又听不见。”
“我听见你喊了。”
“我后面还喊了好多呢。”
“后面没听清。”
“我就知道。”
陈梦瑶把瓶盖拿回来,甩掉手上的水。
“你刚才前面跑得挺好的,最后为什么忽然迈小步了啊?我在看台上都看见你脚下犹豫了。”
“觉得离杆太近了。”
“近了也只能跳啊。你临时踩小步,弄得跟怕踩到水坑一样。”
“你会跳吗?”
“不会。”
“那你分析得这么全面。”
“我不会但不耽误我看得明白吧。”
陈梦瑶蹲下来,捡走林辰鞋边的一片枯叶。
“你以前跳的时候,最后几步特别干脆。刚才跑到杆前,你都快跟它商量上了。”
“商量什么?”
“问它能不能低一点啊。”
林辰喝了两口水,把瓶子放在草边。
“它没同意。”
“那你下次别问了,直接过去嘛。”
话说得简单。
林辰却没有反驳。
陈梦瑶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杆没过也没什么啊。刚才二班那个也掉了,她去年还拿第一呢。”
“你安慰人为什么一定要带上别人呢?”
“这样比较有说服力嘛。”
“人家听见会生气吧。”
“她在那边喝水呢,听不见。”
二班那名女生隔着几米转过头。
“我听见了啊。”
陈梦瑶马上说道:
“我是在夸你去年第一。”
“后半句呢?”
“后半句也是为了说明你很强。”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二班女生被她说得没了脾气,拿着水瓶转了回去。
陈梦瑶压低声音:
“她人挺好的,应该没生气吧?”
“你现在知道怕了啊?”
“我一直知道啊,就是有时候嘴比脑子快一点。”
林辰觉得这句话很适合王磊。
第二轮试跳开始。
前面两名女生都过了。
二班那名去年第一的女生也顺利越过横杆,落地后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看台上立刻响起掌声。
轮到林辰之前,沈泽言从男子跳高区走了过来。
他刚结束自己的第一轮试跳,运动服号码牌别在胸口,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起点退了吗?”他问。
“退了半步。”
“不是半步。”
“体育老师让我退半只脚。”
“那就差不多。”
林辰低头检查鞋带。
“你过来就是问这个?”
“男子组要等调杆,我顺路过来看看。”
男子跳高区离这里隔着大半块草地。
这条路不算顺。
林辰没有拆穿他。
沈泽言看向横杆。
“你刚才的问题不只在起点。”
“还有什么?”
“你最后看了一次右脚。”
“我怕踩错了。”
“以前的苏晚晴可不会低头找起跳脚。”
林辰扯了一下鞋带。
结系得很紧。
他把手放开。
“以前是以前吧。”
“动作习惯可以变。”
沈泽言用指节压平胸前卷起的号码牌。
“但你现在像是在从头学。”
“昨天训练状态差,今天紧张,不行吗?”
“行。”
沈泽言答得很平静。
“我只是告诉你,第二次别再低头了。”
检录老师在前面喊:
“苏晚晴,第二次试跳!”
林辰起身。
经过沈泽言身边时,他听见对方说:
“你不想跳也可以退赛。”
林辰停了半步。
“名单都报了。”
“退赛最多没有成绩。”
“那别人会怎么想?”
“你什么时候在意这些了?”
林辰没有回答。
一班看台上又响起陈梦瑶的喊声。
“晚晴,别低头啊!”
她也听到了。
林辰朝助跑线走去。
这次的起点向后挪了半只脚。
他没有再盯着横杆,目光落在起跳点附近。
体育老师给他划的痕迹已经被前一名选手踩淡,只剩一小截白线。
右脚起步。
最后两步不数。
听声音。
林辰跑了出去。
第一步比刚才轻。
第三步以后,速度顺了起来。
鞋底踩过草地的声音很清楚。
一下。
又一下。
横杆逼近时,他忍住了低头的冲动。
最后两步没有缩短。
右脚踩在白线附近。
起跳。
这次身体真正升了起来。
摆动腿越过横杆,腰却没能及时转过去。
运动服擦到杆身。
横杆晃了一下。
林辰还没落到垫子上,便听见身后传来掉杆的声音。
哐。
他整个人砸进蓝色垫子里。
右手碰到垫面时,创可贴下方传来一阵灼热。
林辰把手收回胸前,过了两秒才坐起来。
“晚晴!”
陈梦瑶又从等待区跑了过来。
体育老师比她快一步,站在垫子旁问:
“手碰到了?”
“碰了一下。”
“昨天擦伤的地方?”
“嗯。”
“我看看。”
林辰把手腕递过去。
创可贴没有掉。
周围的皮肤却被汗和摩擦弄得发红,贴布边缘沾了一点蓝色垫面的细毛。
体育老师用指腹按了按旁边。
“疼吗?”
“不疼。”
“你每次回答都这么快,真感觉到了吗?”
林辰停了一会儿。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再跳一次没问题。”
体育老师没有立刻同意。
“你还剩最后一次。手腕不影响起跳,但你刚才落地时下意识撑手,这个习惯得改啊。”
陈梦瑶蹲在垫子边。
“要不别跳了吧?”
林辰抬头。
“刚才不是你喊得最大声吗?”
“我喊归喊,你手都红了还跳什么呀。”
“只是碰了一下而已。”
“碰一下也是碰了啊。”
“还有一次。”
“没过也没关系吧。”
陈梦瑶拿纸巾擦掉创可贴边缘的蓝色细毛。
“你别为了看台上那些人硬撑。大家喊加油,又不是逼你必须过。”
林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一班看台。
刚才还在喊的人已经安静了不少。
有人坐下来。
有人伸长脖子看这边。
也有人继续挥着写有“高三一班”的小旗。
这些人未必真的要求苏晚晴拿第一。
可当她站到这里,所有目光自然会落过来。
去年第二。
成绩前十。
性格稳定。
什么都做得好。
别人记住这些久了,便很难想象苏晚晴也会连续两次碰掉一米一五的横杆。
林辰坐在垫子边,把松掉的一缕头发塞回耳后。
黑色发圈没有掉。
“我再试一次吧。”林辰说。
体育老师问:“确定?”
“确定。”
“别用手撑垫子。”
“知道了。”
“起跳位置别再往前改了。”
“嗯。”
“还有,过不了也别在杆下面临时扭身体,很容易摔的。”
“知道了啊。”
体育老师听见这个语气,反而没有再劝。
“行,休息两分钟再上吧。”
第三轮很快到了。
前面已经有两名女生三次失败,被淘汰出局。
她们坐在场边,一边喝水一边讨论中午食堂会不会因为运动会加鸡腿。
“去年有。”
“去年那个鸡腿只有半个吧。”
“切开了还算鸡腿吗?”
“学校说算。”
“那今年可能有四分之一了。”
林辰站在旁边听了几句。
原本堵在脑子里的声音散开了一些。
检录老师叫到他的名字时,他走向起点。
“最后一次啊。”
“知道了。”
林辰把右脚踩在标记后面。
闭上眼以后,四周仍旧很吵。
广播声。
脚步声。
看台上塑料小旗被风翻动的声音。
还有鞋底踩在草地上的闷响。
他想起前一天,苏晚晴站在公告栏边,用左手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一下重。
一下轻。
第二下踩实。
再起跳。
林辰睁开眼。
口袋里的玉佩在这时升起温度。
没有突然烫到让人分神。
只是贴着身体,暖得很清楚。
他没有去碰。
玉佩也不会替他跑完这七步。
更不会把他托过横杆。
林辰迈出右脚。
第一步。
第二步。
速度逐渐提起。
他没有数后面的步数。
鞋底落在草地上。
轻。
重。
最后一下踩实。
右腿发力,摆动腿向上。
身体离开地面的时候,林辰没有再临时改变动作。
横杆从视线下方掠过。
他的腰侧仍旧擦到了杆身。
很轻的一下。
杆子在支架上滚动。
林辰落进软垫,右手死死按在胸前,没有撑地。
身后的横杆发出细微的震动声。
却没有掉落的撞击声。
他躺在垫子上,不敢马上回头。
看台沉默了不到一秒。
随后,一班那边猛地响了起来。
“过了!”
“晚晴过了!”
“杆没掉!”
陈梦瑶在垫子旁边蹦了一下。
“你过去了啊!”
林辰撑着左手坐起来。
横杆还在。
位置已经歪了些,右端不断轻轻摇晃,最后停在支架上。
体育老师朝记录员示意。
“苏晚晴,一米一五,第三次试跳成功。”
林辰从垫子上下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
马尾松了一点,几根头发黏在脖颈旁。手腕上的创可贴也被汗浸透,边缘重新翘了起来。
一点都不像他记忆里那个动作干净、落地后连头发都不怎么乱的苏晚晴。
陈梦瑶把水递给他。
“你刚才吓死我了,杆晃那么久,我都不敢出声。”
林辰喝了一口。
“你最后还是喊了。”
“它停了我才喊的啊。”
“我躺着的时候就听见了。”
“那是别人先喊的吧。”
“不知道。”
“反正过了就行嘛。”
陈梦瑶低头看他的手腕。
“创可贴又歪了。”
“回去再换。”
“你看,还是我贴得好吧?”
“贴得好也会歪。”
“那是你摔的次数太多了。”
林辰没有反驳。
沈泽言走到记录桌旁,看了一眼成绩。
“动作还是不太像你。”
陈梦瑶立刻转头。
“过了不就行了吗?”
“我没说不行。”
“那你一开口就说不像。”
沈泽言把卷起来的号码牌重新压了一遍。
“你以前第一轮就能过。”
“今年第三轮也过了啊。”
“确实过了。”
“那不就行了嘛。”
沈泽言没有跟她争。
他看向林辰。
“下一轮高度还会加。”
林辰拧上瓶盖。
“我知道。”
“还跳吗?”
“都过第一轮了,为什么不跳?”
沈泽言停了一下。
“没什么。”
他转身回男子跳高区。
陈梦瑶冲着他的背影小声说道:
“讲话总这样,问完又说没什么。”
林辰整理着松开的头发。
“他只是觉得奇怪。”
“你最近是挺奇怪的。”
“那你还帮我说话?”
“奇怪归奇怪。”
陈梦瑶接过他手里的水瓶,放到草地上。
“又不代表谁都能跑过来审你吧。”
广播在这时响起。
先是一阵电流杂音。
接着,播音员重复了两遍通知。
“请参加高中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预赛的运动员,立即前往检录处检录。”
“请参加高中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预赛的运动员,立即前往检录处检录。”
林辰抬头看向跑道另一侧。
八班看台前,王磊正一边跑,一边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带。
他身后,那个人穿着林辰的运动服,已经朝检录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