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四乘一百的检录处设在跑道西侧。
苏晚晴赶到时，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有人蹲在地上压腿，有人把号码牌别反了，正让队友帮忙重新拆。一个男生嘴里咬着别针，含糊地问：
“这东西到底别前面还是后面啊？”
旁边的人说：
“当然前面了，别后面裁判怎么看？”
“我跑过去以后，他也能看见后面吧。”
“那是你跑过去以后。你没过去之前呢？”
“有道理。”
男生把号码牌翻回来，又发现上下颠倒了。
王磊站在队伍末尾，右脚踩着看台台阶，第三次检查鞋带。
苏晚晴走过去。
“还没系好？”
“早系好了，我看看它有没有松。”
“你从班里出来以后看了几次了？”
“没数啊。”
“至少五次。”
“安全问题，多看几次不吃亏吧。”
王磊用力拉了一下鞋带。
死结纹丝不动。
他满意地放下脚，随后又看向苏晚晴的鞋。
“辰哥，你的呢？”
“正常。”
“要不要也打个死结啊？”
“不用。”
“比赛的时候真掉了怎么办？”
“先担心你自己吧。”
“我就是担心完自己，才有空担心你嘛。”
负责第一棒的男生从检录台回来，手里拿着四张号码贴。
“别聊鞋了，过来贴号码。”
他把写着“8”的贴纸递给苏晚晴。
王磊接过自己的，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这胶牢不牢啊？”
“你贴上试试不就知道了。”
“万一跑一半掉了呢？”
“号码掉了不会取消成绩。”
“那还好。”
王磊贴到胸口，抹了几下，又把边角揭起来重新调整。
贴了半天，数字还是歪的。
高个男生站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你贴号码还是贴春联呢？”
“我想弄正一点。”
“你人站直就行了。”
检录老师拿着夹板喊：
“高三八班，四个人齐了吗？”
体育委员在栏杆外面伸长胳膊。
“齐了，老师！”
“你又不参赛，别替他们回答。”
“我是领队啊。”
“学校什么时候给你任命的？”
“我们班内部安排的。”
检录老师没再搭理他，低头核对名单。
苏晚晴在“林辰”后面签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这个签名已经比几天前自然多了。
最后一笔拖出去，长度刚好。
检录老师扫了一眼，便把表格拿给下一个班。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声音来自跳高场地。
一班的看台也跟着闹了起来，有人举着小旗喊“过了”，喊得整片操场都能听见。
苏晚晴朝东侧看过去。
蓝色跳高垫旁边围着不少人。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横杆还在不在，只能看见有人从垫子上慢慢坐起来，右手压在胸前。
口袋里的玉佩刚刚退去温度。
苏晚晴站了几秒。
王磊顺着她的视线看。
“好像是校花跳过去了。”
王磊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
“刚才前两次都没过，我还以为她今天状态真不行呢。”
苏晚晴转回身。
“第三次过了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是第三次？”
“旁边的人说了。”
“谁啊？”
“没注意。”
王磊还想找那个不存在的人，检录老师已经开始赶队伍。
“参赛学生进去，其他人别堵入口。下一组马上比赛了啊！”
八班四个人被带到第五道。
第一棒男生走去起跑线。
苏晚晴站在第一个接力区外，低头活动脚踝。
橡胶跑道晒了一上午，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热。白色分道线有些旧，几处被鞋钉蹭掉了边缘。
体育委员隔着栏杆喊：
“林辰，别踩线啊！”
苏晚晴没有回头。
“知道了。”
“接棒以后先稳两步！”
“知道了。”
“别回头！”
“你还有多少句？”
体育委员扶着栏杆想了想。
“暂时没了。”
王磊在第二个接力区听见，朝这边大声问：
“体委，那我呢？你不提醒我两句啊？”
“你把手伸对就行！”
“哪只手？”
“左手！”
“我知道，我确认一下嘛！”
看台上已经有人开始笑。
八班所在的区域尤其吵。
有人举着一块临时用纸箱做的牌子，上面写着“八班必胜”。“胜”字少了一横，被旁边的人用黑笔补上，颜色明显深了一块。
赵虎站在看台最下面。
他没参加接力，手里却拿着篮球，脚边放着两瓶水。
有人问他：
“运动会你还带球啊？”
“习惯了。”
“等会儿还有篮球项目吗？”
“没有。”
“那你带来干什么？”
赵虎低头看了眼球。
“大概怕它在教室里孤单吧。”
旁边的人愣了几秒。
“虎哥，你最近说话怎么也开始不正常了？”
“滚。”
发令员举起信号枪。
跑道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第一棒的男生蹲在起跑器前，脚掌来回试了两次位置。他平时训练话不少，真到了比赛时反而安静，背上的肌肉绷得很明显。
“各就位……”
苏晚晴向接力区前端走了几步。
耳边有旗子翻动的声音，也有其他接力区运动员互相提醒的声音。
第三道有人说：
“你待会儿喊大声点，我耳朵不好。”
“你耳朵不好还跑接力？”
“今天才不好的。”
砰！
枪响。
第一棒冲了出去。
看台的喊声随即压下来。
八班第一棒起跑不算慢，可第五道在外侧，看不清其他人的相对位置。等几个男生从弯道进入视野时，八班已经落到了第四。
体育委员拍着栏杆喊：
“林辰，准备！”
苏晚晴身体向前倾。
她把右手伸向身后。
脚尖踩在接力区起点前，没有提前跑。
第一棒越来越近。
他和前面那名选手差了将近两米，呼吸已经很重，接近接力区时才喊出声：
“林辰接！”
苏晚晴起步。
接力棒第一次碰到掌心时位置偏低。
她没有急着攥紧，让棒身顺着虎口向前滑了一小段，确认前一棒松手后才握住。
“接到了！”体育委员在外面喊。
“跑啊！”
后半句来自半个八班。
苏晚晴迈出第二步。
林辰的身体很快找到了速度。
这次她没有刻意把步幅收得太小。
第一棒落后的距离已经摆在那里。继续装成普通水平，只会让王磊接到一个更难跑的位置。
她不准备把这具身体用到极限。
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八班在她这一棒彻底掉出队伍。
第五道前面是二班的第二棒。
对方比她早起跑两米左右，步幅大，摆臂却有些乱，接棒以后连续回了两次头。
苏晚晴盯着他的背影。
第一步压住。
第二步放开。
到直道中段时，两人的距离开始缩短。
看台上的声音越来越杂。
“八班第二棒追上了！”
“那是林辰吗？”
“他什么时候跑这么快了啊？”
王磊站在前面的接力区，听见动静，没忍住往回看了一眼。
八班体育委员当场跳起来。
“王磊！别回头！”
“我就看一下啊！”
“你先跑！”
王磊赶紧把脑袋转回去，左手向后伸。
他的手掌位置仍旧有些高，手指还在半空抓了两次。
苏晚晴顾不上提醒他。
二班那名男生已经被她追到只剩半步。
对方察觉到旁边有人，摆臂幅度突然加大，鞋尖落地时却蹭了一下白线。
速度没有提起来。
苏晚晴从他右侧赶过去。
超过的一刻，她没有看对方。
前方的王磊却已经喊破了音。
“辰哥冲啊！”
最后一个“啊”拐得厉害。
旁边有人捂住耳朵。
“你嗓子都喊劈了！”
“别管我嗓子！”
“你还没开始跑呢！”
“我这是提前进入状态！”
苏晚晴接近交接区。
王磊终于开始起跑。
他前两步仍旧偏慢，好在没有踩线，也没有再回头。
“手。”苏晚晴喊。
“伸着呢！”
“低一点。”
“现在改来得及吗？”
“低！”
王磊赶紧把手往下压。
苏晚晴将棒送入他左手。
棒身碰到掌心。
王磊没急着转头确认，握住以后继续向前。
这一次终于像一次正常交接。
苏晚晴慢慢减速，沿着跑道向外走。
她的那一棒已经结束。
胸口起伏得不算剧烈，腿却比训练时沉了一些。正式比赛的直道更长，周围也有人一直追着，想控制速度没有想象中容易。
口袋里的玉佩始终带着一点温度，没有更热。
她能追上前面的选手，只是因为对方后半程乱了，而林辰这具身体比所有人以为的更能跑。
八班看台上已经闹成一片。
“超过去了！”
“林辰刚才真超过去了吧？”
“我没看错吧？”
“你喊那么大声，怎么可能没看见？”
“我一激动眼睛有点花啊！”
赵虎站在最下面，没有跟着喊。
手里的篮球被他按在栏杆上，压得很稳。
苏晚晴从直道末端走回来时，经过他附近。
赵虎隔着栏杆问：
“你最近没少练吧？”
“偶尔。”
“又是偶尔？”
“嗯。”
“偶尔能追这么快？”
苏晚晴抬手擦了下额角的汗。
“前面的人后程慢了。”
“他慢是一回事，你能追上是另一回事。”
赵虎朝跑道上偏了偏头。
“先看比赛吧。”
王磊的第三棒已经进入弯道。
他的速度确实不快。
可今天鞋没有掉，接力棒也没有飞出去。跑到弯道中段时，他甚至还守住了苏晚晴追回来的位置。
八班学生开始整齐地喊他的名字。
“王磊！”
“王磊！”
第一次喊得还算有气势。
第二次便有人乱了节奏。
第三次已经变成了：
“王~磊~你~快~点~”
王磊跑在弯道上，居然还有力气朝看台摆了一下手。
体育委员气得直拍栏杆。
“你摆什么手啊！跑你的！”
王磊把手收回来。
接力棒险些碰到自己的腿。
好在第四棒的高个男生接得很稳。
他提前跑出两步，右手放在身后。棒子落下以后没有回头，也没有明显停顿。
八班仍旧排在第三。
第四棒冲向终点。
第一名已经拉开距离。
第二名和八班只差不到一个身位。
看台上没有人再闲聊。
连刚才一直问食堂有没有鸡腿的人也站了起来。
高个男生最后二十米追近了一点，最终还是以小半个身位的差距冲过终点。
第三名。
能不能进决赛，要看后面小组的成绩。
八班看台先安静了一下。
随后不知是谁喊：
“第三也不错啊！”
其他人跟着鼓掌。
体育委员已经绕过栏杆往终点跑。
“没掉棒就行！成绩肯定比去年好！”
王磊从弯道那边走回来，脸红得厉害，第一件事便是低头看鞋。
“还在。”
苏晚晴问：“你跑完就为了看这个？”
“我刚才一直感觉右脚有点轻。”
“鞋带系太紧，脚麻了吧。”
“有可能。”
王磊喘了几口气，又想起更重要的事。
“辰哥，你刚才追上二班了吧？”
“嗯。”
“你真追上了？”
“你没看见？”
“我回头的时候只看见你离我特别近，我还以为自己起跑晚了。”
“你确实晚了。”
“这不重要。”
王磊拉住苏晚晴的胳膊，脸上的汗都没擦。
“重点是你以前没这么快啊。你腿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最近听的。”
“腿还能突然懂事吗？”
“你的鞋都能突然掉，腿为什么不能听话？”
王磊想了半天。
“听着好像有道理。”
“哪里有道理了？”体育委员从终点方向跑回来，“你别什么都信啊。”
他手里拿着刚登记的成绩。
“第四十七秒八，比去年快了两秒多。”
王磊立刻问：
“能进决赛吗？”
“还要等后面两组。”
“那我们先高兴还是等会儿高兴？”
“你可以先喘气。”
“我已经喘了半天了啊。”
体育委员看向苏晚晴。
“林辰，你第二棒跑得不错。刚才老师还问你是不是换了跑法。”
“没有。”
“那就是以前没认真跑？”
“可能吧。”
“怎么又是可能？”
“我不记得以前怎么跑了。”
体育委员正准备继续问，赵虎从看台边走过来。
他手里的篮球已经不见了，应该留给了旁边同学。右手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外面全是冷凝水。
走到苏晚晴面前时，他把水抛了过来。
苏晚晴抬手接住。
冰凉的瓶身压在掌心，手指上的旧伤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赵虎看着她。
“林辰。”
“嗯？”
“之前小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