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选正式开始。
铃声落下以后,监考老师才把手里的试卷分成几叠。
第一排依次往后传。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纸张从一张桌子滑到另一张桌子的声音。
林辰看着前面那叠卷子越来越近。
以前考试等发卷,对他来说最大的悬念通常是:
会多少。
今天多了一个。
自己到底能以谁的方式会多少。
第一排。
第二排。
试卷终于传到他手里。
林辰没有立刻翻页。
他先抽出自己那份,把剩下的往后传。
等后面的人接走,才低头填写姓名。
【苏晚晴。】
三个字。
他已经写得很熟。
熟到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刻意模仿。
可写完以后,他还是停了半秒。
然后在班级一栏填上高三一班。
座位号。
第二排三号。
所有东西都属于苏晚晴。
只有接下来要落在卷子上的思路,必须属于他自己。
监考老师站回讲台。
“现在可以看卷。”
教室里响起一阵整齐的翻页声。
林辰翻开第一页。
第一题只有不到五行。
他看完第一遍,没动笔。
第二遍。
还是没动。
不是看不懂字。
而是那些字单独放着都认识,凑到一起以后忽然开始像数学组给人出的谜语。
题目给出四种状态。
每种状态可以按照固定规则转化成另外两种。
要求判断经过若干次转化以后,某种目标状态是否一定能够出现,并说明理由。
没有熟悉的公式。
也没有“求函数最值”“证明两线垂直”这种一眼就知道该从哪个抽屉里掏工具的提示。
林辰盯着题目。
脑子里第一反应是:
完了。
苏晚晴资料里的第一条忽然冒出来。
【先读条件。】
他又读了一遍。
第二条。
【写出你确定成立的东西。】
林辰拿起笔。
在草稿纸上写:
a可以到b、c。
b可以到a、d。
c可以到……
他写了两行。
越写越像说明书。
林辰停下来。
如果继续这么抄题,他最多只能证明自己识字。
他把四个状态圈出来。
想了几秒。
又在四个圆圈之间画线。
a连b。
a连c。
b连d。
c连d。
几条线出现以后,原本挤在题干里的规则忽然散开了。
不像公式。
像地图。
林辰盯着那张图。
如果从a出发。
第一步只有两条路。
走b。
或者走c。
之后又会往别的状态去。
他在a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
再往下。
两步。
三步。
有些路线会绕回来。
有些会到d。
题目真正问的并不是每条路线具体怎么走。
而是无论怎么走,有没有一个东西始终不变。
林辰的笔停住。
这个念头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
过去几天苏晚晴反复告诉他:
竞赛题真正难的地方,不一定是算。
有时候是你先得知道题目让你找什么。
林辰最开始听见“不变量”三个字时,感觉和听见“抓主要矛盾”差不多。
道理都懂。
抓谁?
怎么抓?
后来苏晚晴干脆不让他背术语。
她让他先找:
有什么东西不管怎么折腾都没变。
林辰低头看四个状态。
把每个状态里的两个参数分别标出来。
第一种。
一奇一偶。
第二种。
两奇。
第三种。
两偶。
第四种……
笔尖停了一下。
他重新看转化规则。
每次转化,两个参数要么同时变化,要么同时不变。
所以它们之间的奇偶关系不会随便改变。
林辰在草稿纸上写:
【先看差。】
又划掉。
太含糊。
重新写:
【两项奇偶是否相同,在操作中保持不变。】
这次清楚多了。
有入口了。
剩下的事情忽然不像刚才那么吓人。
他开始按状态分类。
先证明某一类状态无法跨到另一类。
再看目标状态属于哪一边。
整个过程仍然不快。
甚至有一处分类漏掉以后,他又回去补了一行。
但林辰没有翻脑子里的“苏晚晴标准答案”。
因为没有。
这道题他没见过。
他只能顺着自己画出来的那几条线继续走。
十二分钟后。
第一题的证明终于收住。
林辰从头读了一遍。
不漂亮。
至少和苏晚晴以前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结构的答案相比,明显笨。
第一段先画状态关系。
第二段再提奇偶性。
第三段才得出结论。
如果是苏晚晴,大概可以直接从不变量切进去,省掉前面一半。
林辰却没删。
因为前面那一半,是他真正找到入口的地方。
他只把两句重复解释划掉。
然后把正式答案整理到答题纸。
第一步。
列状态。
第二步。
指出操作前后奇偶关系不变。
第三步。
根据初始状态排除不可能出现的目标。
写到最后一句时,林辰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没刚拿到卷子时那么紧了。
题还是竞赛题。
他也没突然聪明。
只是它现在变成了一条能走的路。
前排。
沈泽言已经翻到下一小问。
笔没有停过太久。
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一两行,然后直接落正式答案。
林辰没看。
只在余光里知道那个人比自己快很多。
以前这会让他非常焦虑。
同一间教室。
同一张竞赛卷。
他坐在苏晚晴的位置上。
前面还是沈泽言。
怎么看都像他少年时期最不想经历的一种公开比较。
可真正坐进来以后,林辰忽然发现,比较也没什么神秘。
沈泽言会得多。
写得快。
这是事实。
他现在第一题用了十二分钟。
也是事实。
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并不会自动推出第三个结论:
林辰不应该坐在这里。
他低头看第二个小问。
先做自己的。
后排。
旁听卷也已经发下。
苏晚晴在姓名栏写:
【林辰。】
然后看第一题。
她读得比林辰快。
题型也并不陌生。
如果完全按照自己的习惯,她会先定义状态量,再直接寻找保持量。
但笔落下以前,她想起昨晚【林】袋里的规则。
这张卷子不是用来证明苏晚晴能做。
旁听席上的名字是林辰。
而他们现在想留下的,是林辰本人以后能够重新走过的步骤。
苏晚晴没有故意写错。
也没有故意拖慢。
她先在草稿纸上列四种状态。
检查条件。
再把每一步转化的变化写出来。
这部分已经属于林辰现在能复现的训练范围。
做到奇偶关系时,她停了一下。
正常往下写。
不需要替他隐藏已经真正学会的东西。
但当第二问需要进一步推广到更一般的状态空间时,苏晚晴没有直接使用她熟悉的完整分类证明。
她先写出最基础的两种情况。
剩下的复杂推广,只留下思路。
没有追完整结论。
旁边那个刚才撞过桌角的旁听生已经开始抓头发。
苏晚晴听见很轻的一声:
“这第一题就这样?”
她没抬头。
旁听不是正式排名。
可题不会因此变简单。
她继续往下。
第二排。
林辰已经开始整理第一题最后一段。
他把草稿上的四个圆圈留着。
正式答题纸上只保留了最必要的关系。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
他没有立刻翻页。
而是重新检查。
题设有没有用错。
奇偶有没有漏。
结论是不是回答了问题。
这也是苏晚晴最近逼他养成的新习惯。
以前林辰检查题的方式是:
看一眼答案。
感觉长得挺像。
下一题。
现在他至少会问:
我到底证明了什么?
二十秒后。
确认没有明显问题。
林辰才翻到下一页。
玉佩在衣领里有很淡的温度。
没有加重。
他没有碰。
只是继续看题。
第三排五号。
沈泽言写完自己的第一题。
抬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的目光从前排扫过。
“苏晚晴”的草稿纸上画过几个明显的圆和箭头。
正式答案却整理得很干净。
不是她过去最常用的切入方式。
但没有错误。
后排的“林辰”也在第一题停留了不短时间。
桌面上的草稿比“苏晚晴”更规整。
两个人的最终答题速度不同。
表达也不同。
但入口似乎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接近。
沈泽言没有多看。
考试才刚开始。
一道题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他低下头。
继续第二题。
林辰也在这时看完了下一页。
他忽然发现。
刚才最可怕的那一刻,好像已经过去了。
不是因为第一题简单。
而是因为他真的做了。
不是苏晚晴给公式。
不是背她的步骤。
也不是靠坐在她的身体里,等这双手自己会写。
这具身体什么都没有替他想。
每一条线。
每一次划掉。
每一个不太漂亮的入口。
都是他自己找的。
林辰拿起笔。
在第二题旁边的小草稿区写下五个字:
【先看会什么。】
然后开始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