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像蒙的。”
老刘说完,拿着草稿纸回了讲台。
苏晚晴坐在原地,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王磊一直等到老刘走远,才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半寸。
“辰哥。”
“嗯。”
“你真会?”
“会一点。”
“你这个一点,跟我理解的一点好像不太一样。”
王磊伸出两根手指,比出一小段距离。
“我说会一点,是选择题四个答案能排除一个。你说会一点,是先写出标准答案,再把它毁尸灭迹。”
苏晚晴转头看他。
王磊立刻坐正。
“我随便分析一下。”
讲台上,老刘已经把草稿纸夹进教案。
那张纸露出一个角,上面还能看见被划掉的黑色笔迹。
苏晚晴收回目光。
她刚才还是太急了。
先写出了完整步骤,再故意制造错误。落在老师眼里,只会比突然做对更奇怪。
林辰平时的水平不算稳定,偶尔做出一道难题并非没有可能。
真正引人注意的是过程。
一个习惯跳步骤的人,忽然把每个条件都理得清清楚楚。写完后又刻意改乱,怎么看都像在隐藏什么。
王磊低声问:“老刘不会真把你当作弊了吧?”
“不会。”
“你怎么确定?”
“没有答案能抄。”
这张卷子是刚发下来的校内练习,答案还在老刘手里。
王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他为什么把草稿拿走?”
苏晚晴没有回答。
她也想知道。
晚自习结束后,老刘没有再找她。
第二天早读,他也和平常一样,端着保温杯从后门进来,先抓了两个补作业的,又没收了一本藏在英语书下面的漫画。
经过林辰座位时,他脚步没停。
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王磊松了口气。
“看来没事。”
苏晚晴却没有放松。
老刘越是什么都不问,越说明那张草稿纸还没过去。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上课铃响前,老刘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把课本和保温杯放在讲台上。
最下面压着那张草稿纸。
苏晚晴看见了。
王磊也看见了。
他用胳膊碰了碰苏晚晴,压低声音。
“还留着呢。”
“看见了。”
“你待会儿低调一点。”
苏晚晴看向他。
王磊一本正经地说:“千万别再开窍了。”
老刘敲了两下讲台。
“安静。”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停下。
这节课讲函数基础。
老刘先带着全班过了一遍知识点,随后在黑板上写下一道例题。
题目不难。
比昨晚那道简单很多,只需要根据函数性质判断参数范围。
老刘写完,转过身。
“这题谁来?”
前排有人低下头。
后排有人开始翻书。
八班学生面对课堂提问有一套很成熟的应对方式。
不抬头,不对视,不做任何容易被老师误判为主动的动作。
老刘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最后落在后排。
“林辰。”
王磊闭上了眼。
苏晚晴站起来。
“到。”
班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没忍住笑了。
老刘也停了停。
“我不是点名。”
“知道了。”
“知道你还喊到?”
苏晚晴没有解释。
她最近已经逐渐习惯用林辰的身体,却还没习惯八班的课堂反应。
在一班,老师叫名字,站起来就够了。
在八班,站得太快也会显得积极。
积极这种气质放在林辰身上,目前还有些突兀。
老刘拿粉笔敲了敲黑板。
“上来写。”
苏晚晴走向讲台。
经过王磊身边时,听见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记得笨一点。”
苏晚晴脚步没停。
她当然记得。
问题在于,怎样才算林辰的“笨一点”。
讲台上的视野比座位上开阔。
底下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她。
有人单纯想看林辰出丑,也有人还记得昨天晚自习的事,等着看他是不是真的突然开窍。
苏晚晴拿起粉笔,重新读了一遍题。
这道题她看一眼就有答案。
先确定定义域,再利用单调性建立不等式,最后讨论端点是否成立。
步骤很短。
她没有马上写。
老刘站在旁边问:“不会?”
“在想。”
底下有人小声笑。
“林辰居然还会想。”
“以前不是直接写解吗?”
“写完解就等老刘救他。”
声音压得很低,还是传到了讲台上。
老刘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立刻安静。
苏晚晴终于落笔。
她故意没有使用最简便的方法,先按林辰以前的习惯代入了一个特殊值。
写完后,又补上定义域。
顺序有些乱,但还能说得过去。
接下来只要顺着条件推下去,很快就能得到结果。
粉笔停在黑板上。
苏晚晴想起王磊那句“笨一点”。
她跳过了中间一个限制条件,直接写出最后的参数范围。
结果少了一个端点。
整个过程看上去像是前面思路正确,最后判断时粗心出了错。
她放下粉笔。
“写完了。”
老刘站在讲台边,没有立即说话。
他先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苏晚晴。
“你确定?”
苏晚晴点头。
“确定。”
“再检查一遍。”
她抬头扫过自己的步骤。
遗漏的位置十分明显。
以她平时的习惯,看一眼就该发现。
可她现在是林辰。
林辰会不会发现?
从以前的试卷看,大概率不会。
“没问题。”她说。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翻答案。
王磊看不明白具体错在哪儿,却知道她肯定动了手脚。
他趴在桌上,用手挡住脸,表情比台上的人还紧张。
老刘拿起红色粉笔,在中间一行画了个圈。
“这个条件呢?”
苏晚晴看向黑板。
“漏了。”
“漏了?”
“嗯。”
“前面定义域知道写,单调性也判断对了,最后把最关键的端点漏了?”
老刘用红粉笔点了点她写出的答案。
“你前面都对,最后怎么突然错得这么蠢?”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苏晚晴没有说话。
她也没想到,故意漏一个条件会得到这种评价。
王磊坐在下面,小声嘀咕:
“这错法还挺高级。”
同桌听见,转头问:“什么高级?”
王磊立刻提高一点音量。
“我是说他难得前面都做对了,已经很高级了。”
有人跟着笑。
“磊子,你对辰哥要求真低。”
“兄弟之间要多鼓励。”王磊说,“他以前连错到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把全班逗笑了。
讲台上的气氛松了一些。
老刘也看了王磊一眼。
“你这么会鼓励,要不要上来把最后一步补完?”
王磊立刻低头。
“老师,我擅长精神鼓励。”
“那就把精神收起来,好好听课。”
笑声又响了一阵。
老刘没再追问,拿起粉笔把最后一步补完整。
“参数题里,端点能不能取,必须单独检查。前面算得再多,漏了这里一样丢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尤其是有些人,最近思路突然变多了,细节反而越来越差。”
教室里不少人看向苏晚晴。
她已经回到座位。
王磊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位置。
等老刘转身写板书,他才小声道:
“你刚才真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故意写错。”
“不是。”
“我跟你坐两年了。”王磊看着她,“你以前真不会的时候,脸上挺坦然的。刚才站在台上,像知道答案又不能说。”
苏晚晴翻开课本。
“你看错了。”
王磊没有立刻接话。
他虽然嘴碎,观察力却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差。
这几天的林辰确实不对劲。
走路、说话、写字,甚至被老师点名后的反应,全都和以前不同。
可人还是那张脸。
每天也照常跟他一起上学、吃饭、回教室。
王磊想不出合理解释。
最后只能归结为高三压力太大,把人压出了第二种性格。
他看了一会儿苏晚晴,忽然问:
“你是不是怕考太好?”
苏晚晴翻书的动作停住。
“为什么这么说?”
“随便猜的。”
王磊拿笔在书上画了一道。
“你昨天做出那道题又划掉,今天上台也是,前面都会,偏偏在最后写错。”
他抬起头。
“你要真会,就正常写呗。考好一点又不会罚你。”
苏晚晴沉默片刻。
“突然考太好,会被人问。”
“问就问呗。”王磊不太理解,“进步又不是犯罪。”
“进步需要过程。”
“你这几天不是在学吗?”
“几天不够。”
王磊张了张嘴。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
可从林辰嘴里说出来,又有些陌生。
以前的林辰不会考虑进步是否合理。
哪怕明天突然考进年级前十,他也只会先怀疑阅卷老师是不是喝多了。
王磊还想再问,老刘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王磊。”
“到!”
“你和林辰聊什么这么投入?”
“讨论题。”
“讨论哪一步?”
王磊看了一眼黑板。
他刚才根本没听。
“讨论……端点。”
“端点能不能取?”
“能。”
全班又笑了。
老刘面无表情:“这道题不能。”
王磊低头认错。
“那我们讨论失败了。”
“你们两个下课都别走。”
王磊:“……”
他转头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神色平静。
王磊压低声音:“我这是替你挡灾。”
“谢谢。”
“光说谢谢?”
“下次请你喝水。”
王磊想了想。
“加根烤肠。”
“可以。”
他这才满意了一点。
下课铃响后,八班学生很快往外走。
老刘坐在讲台边整理教案,没有马上叫他们。
王磊等了一会儿,主动走过去。
“老师,我们错了。”
“你错哪儿了?”
“不该上课说话。”
“还有呢?”
“不该讨论失败。”
老刘抬头看他。
王磊立刻改口:“不该没听课。”
“出去站五分钟。”
“好嘞。”
他答应得很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
“林辰不用站?”
“他留下。”
王磊脚步一顿。
“老师,他刚才认真听了。”
“我知道。”
“那您留他干什么?”
老刘看了他两秒。
“你要一起听?”
王磊立刻摇头。
“不了,我去反省。”
他走出教室,却没有走远,靠在走廊墙边,时不时往里面看一眼。
苏晚晴留在座位上。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老刘才拿起那张草稿纸。
“过来。”
苏晚晴走到讲台前。
老刘将草稿纸和刚才的课堂练习放在一起。
“昨晚这道题,你的完整思路没有问题。”
他的手指落在被划掉的部分。
“今天上台的题,你前面也都会。”
“嗯。”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把正确答案改错?”
苏晚晴抬起眼。
“我没有。”
“林辰。”
老刘的语气沉了些。
“我教你一年了。你以前不会就是不会,能写多少写多少,从来不会先写对,再把过程划掉。”
他拿起那张草稿纸。
“这不像你的草稿纸。”
苏晚晴没有接话。
她无法解释。
承认自己故意控分,会引来更多问题。
说这几天突然开窍,也很难让老师相信。
沉默拖得越久,老刘眼里的怀疑越深。
走廊外,王磊忽然探进头。
“报告。”
老刘皱眉:“五分钟到了?”
“还差一分钟。”
“那你进来干什么?”
王磊指着墙上的钟。
“我怕您这里的钟快,提前来确认一下。”
老刘看着他。
王磊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无辜。
僵持几秒后,老刘摆了摆手。
“进来。”
王磊立刻跑到苏晚晴旁边。
“老师,辰哥最近真在学习。”
“我没问你。”
“我可以提供旁证。”王磊说,“他这几天晚上回去都看书,早上也不抄我作业了。”
老刘冷笑一声。
“他以前抄你的?”
王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偶尔进行答案交流。”
“继续说。”
“他可能就是突然想通了。”王磊硬着头皮道,“高三了,想努力一下很正常。”
“努力能把字也改了?”
王磊卡住。
老刘从教案里抽出另一张作业。
上面的字迹虽然刻意写得潦草,结构仍比林辰以前工整许多。
“还有解题顺序、课堂反应,全变了。”
王磊看着那两张纸,也找不到解释。
他安静片刻,小声道:
“老师,人受到刺激以后,是会变的。”
“什么刺激?”
王磊的眼睛转了一圈。
“月考排名。”
“月考通知昨天才发。”
“那就是高三。”
“高三开学才几天。”
王磊被问得没路可走,最后说:
“也可能是爱情。”
苏晚晴转头看他。
老刘也沉默了。
王磊硬着头皮解释:“少年人的成长,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出去。”
“老师……”
“再加十分钟。”
王磊老实地走了。
离开前,他朝苏晚晴递了个“我尽力了”的眼神。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刘没有再逼问。
他低头把两张纸整理好,压进教案最下面。
“你不想说,我现在不追着问。”
苏晚晴看着他的动作。
“但这次月考,我会看你的卷子。”
她点头。
“知道了。”
老刘把教案合上。
“回去吧。”
苏晚晴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框,身后又传来老刘的声音。
“林辰。”
她停下脚步。
老刘的手按在那本夹着草稿纸的教案上。
“月考后,你来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