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时,教学楼里还亮着大半的灯。
走廊上到处都是背书声。
有人靠着栏杆背古诗,有人一边下楼一边和同桌互相抽查单词,还有人站在厕所门口,手里捧着政治知识点,脸上的神情像准备进去参加第二场考试。
林辰把六本错题本塞进书包。
书包一下沉了不少。
陈梦瑶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
“你全带回去?”
“嗯。”
“明天就考试了。”
“所以才要带。”
陈梦瑶沉默片刻。
“你以前考前一天只看整理好的重点。”
林辰拉拉链的手停住。
又说错了。
他只能低头继续收拾。
“这次想多看一点。”
“临时抱佛脚?”
“佛愿意让我抱就行。”
陈梦瑶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你现在连这种话都会说了。”
林辰背起书包。
“人会变。”
这几天,他已经用这句话解释过许多问题。
好在它足够宽泛。
无论是解题习惯变了、接水动作变了,还是说话语气变了,都可以往里面塞。
至于别人信不信,只能看运气。
两人走出教室时,沈泽言还坐在位置上。
他面前摊着一套试卷,已经做到最后一页。
林辰经过时,没有往那边看。
走到教室门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苏晚晴。”
林辰回头。
沈泽言抬眼看他。
“明天第一场是语文,别记错时间。”
“我知道。”
“八点开始。”
“嗯。”
沈泽言没有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
陈梦瑶走出一段距离,才小声道:
“他是在提醒你,还是在试探你?”
林辰心里也拿不准。
“可能只是提醒。”
“沈泽言会提醒别人考试时间?”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
陈梦瑶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特别喜欢同学之间互相帮助。”
林辰不接话,加快了脚步。
一楼楼梯口,八班刚放学。
王磊背着松垮垮的书包从教室里出来,嘴里还咬着半块面包。
顶着林辰脸的那个人走在旁边,怀里抱着一摞旧试卷。
两边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
谁都没有停下。
林辰注意到那些卷子。
全是他的。
看来对方今晚也不好过。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至少明天坐进考场后,不会只有他一个人担心露馅。
回到苏家时,屋里没人。
餐桌上放着一份用保鲜膜盖好的晚饭,旁边压着一张纸。
【热三分钟。吃完复习,十点半睡。】
字迹和苏晚晴笔记上的字有些像,笔画却更用力。
林辰猜是苏慧兰留下的。
他刚把书包放下,手机便响了一声。
苏慧兰发来消息。
【今晚有事,晚些回去。】
紧接着又是一条。
【明天月考,晚上不要看手机。数学和理综再过一遍,英语作文模板看两篇。】
第三条很快跟上。
【早点休息,别影响状态。】
林辰盯着屏幕。
三句话里,第一句说她不回家。
后面全是考试。
他回复了一个“好”。
没过几秒,苏慧兰又发来一份文档。
文件名是:
【月考前晚复习安排】
林辰点开看了一眼。
时间从七点半排到十点二十。
数学四十分钟,理综五十分钟,英语三十分钟,错题回顾二十分钟,中间休息两次,每次五分钟。
连洗漱时间都留好了。
林辰看着那张表,半晌没有动作。
苏慧兰人在外面,仍旧能把苏晚晴今晚的每一分钟安排清楚。
他以前考试前,林母也会问两句。
通常是“笔带了吗”“准考证别忘了”,最后再补一句“考不好也没事”。
苏晚晴这里没有“考不好”。
仿佛这三个字从来不在允许出现的范围内。
林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先去热了饭。
吃完后,他严格按照安排坐到了书桌前。
七点四十分。
数学。
他翻开老张给的练习纸。
昨晚三道题,他只完整做出了第一道。
第二道靠沈泽言的提示勉强补完,第三道看了半个小时,最后只写下两个公式。
林辰重新读题。
第一遍,认识每一个字。
第二遍,字开始互相串门。
第三遍,他觉得这道题和自己之间缺少一点缘分。
林辰拿出苏晚晴的错题本,按照题型往后翻。
十几页后,终于找到相似题。
苏晚晴的解法很短。
先换元,再找边界,最后讨论取值。
整页没有一句废话。
林辰把解法看了两遍,重新回到练习纸上。
他试着照做。
第一步还算顺利。
写到换元时,字母代错了。
擦掉重来。
第二次定义域漏了一项。
再擦。
纸面很快起了一层毛。
林辰盯着那个快被擦破的地方,抬手抓了抓头发。
手指伸进去,摸到一把柔软的长发。
他整个人僵住。
这几天太忙,他偶尔还会忘记自己现在用的是苏晚晴的身体。
林辰松开手,小心把被抓乱的头发理顺。
“冷静。”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说了一遍。
声音清清冷冷。
配上此刻有些暴躁的表情,很不协调。
他重新低下头做题。
十分钟后,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
二十分钟后,草稿纸用了三张。
四十分钟过去,题目仍旧没有完整解出。
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按照苏慧兰的安排,数学时间结束,该复习理综了。
林辰看着没做完的题,没动。
闹钟响了第二遍,他才伸手关掉。
计划表上每一格都很清楚。
可题不会因为四十分钟到了,自动变得会做。
苏晚晴以前是怎样完成这些安排的?
她真的能在规定时间里解决所有问题?
林辰翻开另一本错题本。
一张浅蓝色便利贴从里面滑了出来。
上面只有六个字。
【别解释,先做对。】
字是苏晚晴写的。
右下角标着一个很小的日期,是上学期。
林辰把便利贴翻过来。
背面还有几行更小的字。
【错了就是错了。状态、时间、身体不舒服,都不能改变结果。】
林辰看了很久。
这不像普通的错题提醒。
更像苏晚晴写给自己的命令。
她大概也有过状态不好的时候。
也试过解释原因。
最后却学会了什么都不说,只把答案做对。
林辰把便利贴放回原处。
他忽然想起老张那句“你是我最放心的人”。
所有人都放心苏晚晴。
因为她早就学会了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问题。
晚上九点半,林辰终于解出那道题。
过程很长,草稿很乱。
答案却是对的。
他没有想象中高兴。
只觉得累。
这种累和上班加班不同。
上班时做不完方案,最多被领导催。
苏晚晴做错一道题,会有人问她为什么退步,为什么状态不好,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稳定。
她的每一次失误,都需要理由。
林辰低头看着试卷,第一次觉得苏晚晴那些漂亮的分数并不轻。
同一时间,林家小房间里。
苏晚晴把林辰最近一年的试卷铺了一床。
书桌太小,放不下。
她只能按照考试日期,一张张排在被子上。
最早的是高二上学期。
往后依次是期中、期末、周测、月考。
有些卷子保存得很好。
有些被揉皱过,又重新压平。卷角发白,能看出经常被拿出来翻。
苏晚晴盘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支笔。
她已经把林辰的分数全部记了下来。
数学从八十多分,慢慢涨到一百左右。
英语变化不大。
理综起伏很明显。
有一次物理只考了四十二分,下一次却到了六十七。
林辰的成绩没有稳定向上。
进步一点,又掉回去。
再往上爬一点,又因为另一个知识点丢分。
从分数上看,像一直停在原地。
卷子上的痕迹却不是这样。
最早的试卷,错题旁边几乎没有订正。
后来的卷子开始出现红笔。
有些只抄了标准答案。
再往后,他会在旁边写一句自己错在哪里。
【公式记混。】
【计算错。】
【题没读完。】
【这个真不会。】
字迹越来越潦草,内容却越来越多。
苏晚晴拿起一张数学卷。
这张卷子只有九十六分。
卷面上几乎每道错题都被重新做过,有一道大题甚至写了三遍。
第一遍算错。
第二遍思路断了。
第三遍终于得到了正确答案。
试卷右下角,林辰用很小的字写着:
【下次一定及格。】
苏晚晴看了一会儿。
数学满分一百五。
九十六分本来就已经及格。
她起初以为他写错了。
往旁边翻了翻,才看到那次考试老师规定,一百分算班级目标线。
林辰差了四分。
他把那四分记了很久。
下一次考试,他考了一百零一。
卷角写着:
【刚好。】
字后面还画了一个很浅的笑脸。
苏晚晴的手指在那个笑脸旁停住。
林辰没有王磊说得那么不在乎成绩。
他只是习惯了考不好。
问老师次数多了,会觉得丢人。
努力了没有进步,也不愿意再提。
于是嘴上说随便,卷子却一张都没有丢。
她又翻开数学练习册。
那几道写着“下次一定”的题,后面其实都有重做的痕迹。
有些仍旧没做出来。
有些在几页之后,被他用另一种方法重新算过。
苏晚晴将试卷按题型分开。
函数、数列、几何、概率。
林辰的问题很明显。
他没有完整的知识框架。
遇到哪里漏,就临时补哪里。
像拿着一卷胶带到处堵漏,补好了窗户,门缝又开始进风。
没有人系统告诉过他,应该从哪里开始。
房门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林母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
“还看呢?”
苏晚晴把试卷往旁边收了一点。
“明天考试。”
“明天考试,今晚才更得早点睡。”
林母把牛奶放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卷子。
“这么多?”
“以前的。”
“你还留着呢。”
“嗯。”
林母拿起其中一张,看见上面的分数。
“这个考得不挺好吗?”
苏晚晴看了一眼。
八十九分。
“没及格。”
“差几分也没事。”
林母把卷子放回去。
“考试又不是买菜,少两分还能不给你饭吃?”
苏晚晴没有说话。
林母摸了摸杯子,确认温度不烫。
“喝完就睡。脑子也要歇,天天塞东西进去,它也累。”
“还有几道题。”
“明天考会的就行,不会的以后再学。”
林母说得很随意。
仿佛一次考试确实只是一次考试。
苏晚晴抬头看她。
“考差了呢?”
林母愣了下。
“考差就考差了。”
“你们不会失望?”
“你考多少分,你不还是你?”
林母笑了一声。
“难道考差了,我和你爸就把你扔出去?”
她说完,帮苏晚晴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别太晚,晚上凉。”
房门重新合上。
苏晚晴坐在原处,许久没有继续整理试卷。
桌上的牛奶冒着一点热气。
床上那些分数不高的卷子,也忽然没那么沉重了。
林辰学习时没有清晰的方法。
家里也给不了具体帮助。
林父林母不懂参数题,不知道怎样提高英语词汇,更无法替他整理知识漏洞。
可他每次回到这里,都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只考了九十六。
饭照常吃。
牛奶照常热。
明天仍旧可以继续学。
苏晚晴低下头,在草稿纸上重新调整明天的答题计划。
她原本准备把林辰的成绩控制在原来的范围。
现在,她改了几个数字。
基础题尽量保住。
林辰会做的题,一分不丢。
那些他反复订正过、只差最后一步的题,也可以适当做出来。
成绩会提高。
幅度不能太大。
至少要让他过去那些没有结果的努力,在这次卷子上留下几分。
晚上十点零七分。
苏晚晴刚写完最后一行,口袋里的玉佩忽然传来一点热意。
她停下笔,将玉佩拿出来。
温度比前几次低。
像被人握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
苏晚晴看向镜子。
镜子里还是林辰的脸。
房间没有变化。
她也没有回到自己的身体。
几公里外,林辰同样握住了桌上的“苏”字玉佩。
玉佩微微发热。
只持续了十几秒。
他盯着掌心,直到那点温度慢慢散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眩晕,也没有交换。
林辰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明天就要考试。
现在换回去,当然最好。
可那个占着他身体的人准备到了什么程度,他并不知道。
自己突然回去,也未必能应付林辰那边的试卷。
桌上的数学卷还摊着。
最难的那道题,他只会一半。
林辰看着玉佩,低声道:
“你倒是给点提示。”
玉佩很快凉透。
态度十分明确。
不管。
林辰叹了口气,把玉佩放回桌角。
林家小房间里,苏晚晴也重新收好玉佩。
两个人各自在床上躺下。
灯都关了。
谁也没睡着。
林辰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单词,偶尔还会跳出苏慧兰发来的时间表。
苏晚晴则在回想林辰那些卷子,反复计算明天每一科该错多少,又该多拿多少分。
夜里十一点半,林辰重新开灯,看了一眼错题本。
几乎同一时间,苏晚晴也坐了起来,把那张答题计划改了最后一遍。
窗外的居民楼一盏盏熄灯。
两间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第二天早晨,江城一中比平时安静许多。
教学楼门口贴出了考场分布。
学生们拿着文具袋和准考信息,陆续进入各自考场。
八点整,第一遍考试铃响起。
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袋,将试卷一份份发下去。
林辰坐在第一考场。
前面是沈泽言,斜后方是年级第三。
周围翻动试卷的声音整齐得让人紧张。
语文试卷落在桌面上。
林辰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