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把两份数学试卷放在办公桌上。
左边写着苏晚晴。
右边写着林辰。
两张卷子的分数还没有统计完,红笔只批到最后一道大题。卷面摊开以后,差别十分明显。
苏晚晴那张草稿很多。
选择题旁边有反复验算的痕迹,数列题写了两种方法,第一种做到一半被划掉,第二种用了最基础的递推。
最后一道参数题,第一问做对了。
第二问写了大半页,虽然没能得到最终结果,关键步骤却列了出来。
老张拿红笔在其中两行下面画了线。
“这里可以给两分。”
坐在对面的数学老师探头看了一眼。
“苏晚晴这次怎么写得这么绕?”
“我也想知道。”
老张把卷子翻回前面。
第十道选择题旁边,一串计算从左边绕到了右边,最后才排除出正确答案。
过程没有错。
只是慢。
苏晚晴以前很少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做选择题习惯先看条件,找到关键限制后直接判断。即便需要计算,也会把步骤压在很小的范围里。
这张卷子却像另一个人拿着最笨的办法,一步一步往前磨。
走得不快。
中间还摔了几次。
最后居然也保住了不少分。
老张拿起旁边的监考记录。
【答题速度明显变慢,多次修改,数学解题方式与平时差异较大。】
他又看向最后一道题。
卷面很乱,最后几行甚至挤到了答题框边缘。
可每一步都能看出考生没有放弃。
“至少态度没问题。”旁边的老师说,“状态差也一直在往下写。”
老张没有接话。
他教了苏晚晴两年。
这个学生当然认真。
可她的认真很少表现成这样。
苏晚晴做题时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准确。知道哪里值得算,哪里可以直接判断,也知道一条路走不通时该什么时候停。
眼前这张试卷没有那种准确。
多了一股生硬的韧劲。
像有人知道自己走得慢,于是提前做好了撞墙的准备。
撞一下不行,就换个方向继续撞。
老张看了半天,将卷子放回桌面。
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老刘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胳膊下面还夹着保温杯。
“你找我?”
“过来看看。”
老刘把自己的试卷放下,走到桌边。
老张指了指左边。
“苏晚晴的。”
“多少分?”
“还没合分。选择填空错了几道,大题应该能保住不少。”
“那还行。”
老刘刚说完,老张便把试卷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看过程。”
老刘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虽然不是一班的老师,也带了很多年数学,很快便看出问题。
“算得挺累。”
“她以前不会这样。”
“状态不好?”
“这几天一直不对。”
老张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张摸底卷。
最后两道题旁边还画着两个红色问号。
“前几天摸底,她连定义域都漏。昨天我单独给了三道题,第一道用排除法硬算出来,花了二十多分钟。”
老刘翻了翻试卷。
“最后答案对了?”
“对。”
“那也算做出来了。”
老刘对八班学生的要求向来实际。
能拿到分,过程只要没有原则问题,他一般不会苛求是否漂亮。
老张的要求显然不同。
“她以前三分钟就能解决。”
老刘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学生状态起伏很正常。你们重点班老师就是容易紧张,少考五分,跟丢了五百万一样。”
“她改变的不只是速度。”
老张指着试卷上的两处。
“看这里。”
第一处在数列题。
考生先将条件拆开,按照最基础的公式逐项代入。中途算错一个数字,整段划掉,从头重新算。
第二处在参数题。
答题框最上方写着几个很小的字。
【先换元。找边界。】
老刘盯着那几个字,表情慢慢变了。
“这几个字……”
“怎么了?”
老刘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桌边,从那摞试卷里抽出一张。
“巧了。”
卷子被放在苏晚晴试卷旁边。
姓名栏写着林辰。
“林辰这张,也不像他。”
老张看向那份试卷。
前面的基础题有不少错误。
第六道选择题漏看限制条件,第九道算错了一个符号,填空题空了一道。
这些错误很符合林辰以前的水平。
基础不稳。
会做的题也有可能因为粗心丢分。
到了后面,卷面却出现了几处突兀的变化。
立体几何证明写得很完整。
数列第一问思路清楚。
最后一道参数题没有做完,答题框中间却落着两行十分简洁的变形。
前面还是林辰习惯用的笨办法。
到了这两行,过程突然变得干净。
老张把两张试卷拉近。
苏晚晴的卷面上,一整段计算绕了半页。
林辰的卷面上,两行式子直接落到关键条件。
一个该快的人变慢了。
一个习惯绕路的人,忽然找到了最短的方向。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老刘指着林辰试卷上的两行。
“他平时写不出这个。”
“上课讲过吗?”
“讲过类似思路。”
“可能记住了。”
“他要真记住了,前面那道同类型的基础题就不会错。”
老刘把试卷翻到前一页。
那里有一道难度低很多的函数题。
林辰漏了定义域,整个答案随之出错。
到了最后一题,他却准确抓住了边界。
这很不合理。
老张看向两份试卷。
“有人给他补课?”
“没听说。”
“最近突然开始学了?”
“确实开始学了。”
老刘想起前两天的晚自习。
林辰把正确过程写出来,又主动划掉。
上台讲题时,前面的思路没有问题,最后偏偏漏了一个明显条件。
他当时以为林辰是状态奇怪。
现在看来,那些错误里似乎带着某种选择。
老刘拿起林辰的试卷。
“他最近像在控制自己会多少。”
“什么意思?”
“会的题不敢全写,不会的地方又偶尔会得过头。”
老张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控分?”
“他有什么必要控分?”
八班学生突然考好,最多被表扬几句。
林辰家里也没有给他设下什么排名要求。
老刘想不出他故意压分的理由。
两人再次看向试卷。
一张写着苏晚晴。
一张写着林辰。
单独看,都可以用状态变化解释。
放在一起以后,异常显得更加清楚。
苏晚晴的卷子上,多了许多属于普通学生的笨办法。
林辰的卷子里,藏着几处过于利落的判断。
老张抽出两张草稿纸。
一张来自林辰前几天的课堂练习。
另一张是苏晚晴昨晚交上来的加练。
他将两张纸分别压在试卷下面。
“你看这一步。”
老张指向苏晚晴练习纸上的一行。
【先找边界,别急着算。】
这是她从自己的错题本里照着写下来的提醒。
接着,他又指向林辰月考卷上的最后一道题。
那里没有文字。
解题顺序却完全遵循同一个习惯。
先确定边界。
再讨论参数。
老刘看了好一会儿。
“你怀疑他们互相看过笔记?”
“有可能。”
“可这两个人以前熟吗?”
老刘问完,自己先停住了。
林辰暗恋苏晚晴。
这件事在八班并不算秘密。
以前林辰确实不敢靠近她。
最近却不一样。
先是在一班门口讨论题。
接着开始来回传纸条。
考试前,两个班的学生也见过他们隔着走廊互相看。
老刘摸了摸下巴。
“难道真在偷偷补课?”
老张看他:“苏晚晴给林辰补?”
“听起来合理。”
“那苏晚晴的成绩为什么往下掉?”
“教别人耽误自己了?”
老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刘也觉得这个解释有些勉强。
“那就是互相补。”
“林辰给苏晚晴补什么?”
“补……”
老刘看向那张复杂得像绕迷宫的试卷。
“耐心?”
两人都沉默了。
隔壁办公桌的英语老师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批试卷批糊涂了吧?学生解题方法变了,就让他们自己解释。”
老张没理她。
他拿起红笔,重新批苏晚晴最后一道题。
写对的步骤逐一给分。
算到最后,分数比他预想中高一些。
过程狼狈,能拿的分却基本拿到了。
另一边,老刘也开始给林辰合分。
基础题丢了不少。
后面几道大题却多拿了十几分。
整体进步明显。
没有高到离谱。
恰好落在一个会引起注意,又无法直接判定异常的位置。
老刘在总分栏旁边停住笔。
“这小子算得还挺准。”
“什么算得准?”
“进步幅度。”
若是突然提高五六十分,全班都会怀疑。
现在只高出原本水平二十多分。
可以解释为认真复习。
也足以让老师盯上。
老张将两份试卷重新并排摆好。
“作文那边也有记录。”
“怎么说?”
“苏晚晴答题速度变慢,作文个人情绪比以前多。林辰作文突然写满,结构也比以前完整。”
老刘拧紧保温杯盖。
“那就更得问问了。”
“今天剩下的科目还在考。”
“等考完?”
老张点头。
“免得影响状态。”
办公室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下午第二场考试即将开始,一班学生来办公室领取答题卡。
沈泽言抱着一叠资料走到门口。
他本来准备敲门,听见里面提到林辰的名字,脚步停了一下。
“林辰这次不像林辰。”老刘说。
“苏晚晴也不像苏晚晴。”老张接道。
沈泽言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隔着半开的门,他能看见桌上的两份试卷。
一个名字是苏晚晴。
另一个名字是林辰。
试卷离得很近。
两位老师正在对比上面的解题过程。
沈泽言想起这几天的苏晚晴。
忘记座位。
解题习惯变化。
从前熟练的方法也会卡住。
面对难题时不再先找最短路径,反而习惯把所有可能逐一排除。
那天在晚自习,他看到她的草稿时,就觉得陌生。
现在连林辰也出现了类似的异常。
沈泽言的目光在两张试卷之间停留片刻。
身后有人喊他。
“沈泽言,答题卡拿到了吗?”
办公室里的说话声停了。
沈泽言抬手敲门。
“老师,我来拿下一场的答题卡。”
老张把两张试卷叠起来,压到教案下面。
“在柜子上。”
“好。”
沈泽言走进去,拿起答题卡。
经过办公桌时,他没有低头。
神色和平时没有区别。
走出办公室后,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
桌上的两份试卷也看不见了。
办公室里,老刘拉开椅子坐下。
“沈泽言刚才听见了?”
“听见一点也没什么。”
老张拿出红笔,在两张试卷的姓名旁边分别画了一个圈。
“先问清楚。”
“分开问还是一起?”
老张想了想。
分开问,得到的答案容易互相矛盾。
一起问,反应会更直观。
他将两张试卷重新摊开。
红笔先落在苏晚晴的名字旁边。
又移到林辰的名字旁边。
“让他们俩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