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科考试结束时,整栋教学楼都松了口气。
铃声刚落,教室里便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
有人趴在桌上不想起来,有人急着找同学对答案,还有人抓起草稿本往外冲,生怕晚一分钟就忘记自己刚才写了什么。
林辰没有参与。
他坐在第一考场里,把黑色签字笔一支支收进文具袋。
动作很慢。
这两天的考试几乎耗光了他的精力。
语文差点写不完。
数学最后一道题只拿得准前半部分。
理综有几道题似曾相识,他却怎么都想不起苏晚晴笔记上的完整解法。
英语作文写到一半,他又发现自己的句子太像工作邮件,只能硬生生改得像个高中生。
能考成什么样,林辰心里完全没底。
他刚拉上文具袋,教室门口便出现了老张的身影。
老张没有进来,只站在门边扫了一圈。
“苏晚晴。”
林辰抬起头。
“等下来数学办公室。”
周围不少人看向他。
林辰心口微微一沉,面上只能保持平静。
“好。”
老张转身离开。
陈梦瑶从后排走过来,把文具袋放在他桌上。
“刚考完就找你?”
“嗯。”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
陈梦瑶皱了皱眉。
“不会是监考老师找他了吧?”
林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你这两天太明显了。”
“哪里明显?”
“哪里都明显。”
陈梦瑶坐到旁边空位上,压低声音。
“语文最后一个停笔,数学草稿写得像蜘蛛结网,今天英语听力结束以后,你还盯着答题卡发了半分钟呆。”
“我在检查。”
“你以前听力一结束就往下做阅读。”
林辰将书包拉链拉好。
“考试状态有变化很正常。”
陈梦瑶看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有道理。
从苏晚晴嘴里说出来,却不太像她会给出的解释。
以前的苏晚晴不会强调状态。
她只会在卷子发下来以后,把失分原因逐条列清楚。
“我陪你过去。”陈梦瑶说。
“不用。”
“我在门外等。”
“你不回教室吗?”
“反正考试都结束了。”
陈梦瑶回答得理所当然。
“而且我有预感,老张今天不会只问你两句话。”
林辰没能劝住她。
两人走出考场时,走廊上已经挤满学生。
有人高声争论最后一道选择题,有人靠在墙边计算分数。林辰从人群里穿过去,脑子里不断回想这两天留下的破绽。
监考老师看过他的卷面。
沈泽言注意过他的答题速度。
老张早就发现他的解题习惯变了。
单独任何一件事都能解释。
堆在一起,便很难再用感冒糊弄过去。
另一栋教学楼里,八班也刚刚结束考试。
王磊从考场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追上苏晚晴。
“辰哥。”
苏晚晴停下。
“怎么了?”
“英语最后一题选什么?”
“c。”
王磊脸上的期待消失了一半。
“倒数第二题呢?”
“a。”
另一半也没了。
他靠在栏杆上,表情沉重。
“咱俩连续两题不一样。”
“可能你对。”
“你这两天每次说可能我对,最后都证明我不对。”
王磊越想越不安。
“你这次不会真考得特别好吧?”
苏晚晴把准考信息折好,放进文具袋。
“不会特别好。”
这句话她说得很确定。
整场考试,她都在控制答题程度。
会做的题不能全做。
林辰以前反复订正过的题,可以多拿一点分。
明显超出他水平的步骤,则必须收住。
她已经尽量将进步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唯一的问题是,有些习惯很难彻底隐藏。
作文的结构依旧比林辰以前完整。
数学最后一道题,也留下了两步过于简洁的推导。
这些细节未必会引起注意。
即使被看见,也可以解释为临时想到。
“林辰。”
老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晚晴回过头。
老刘抱着几本教案,保温杯夹在胳膊下面。
“跟我去一趟数学办公室。”
王磊立刻站直。
“现在?”
老刘看向他。
“我叫的是林辰。”
“我知道,我就是确认一下时间。”
“需要我再给你确认一遍地点?”
“不需要。”
王磊识趣地闭嘴。
苏晚晴背起书包。
“走吧。”
老刘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不问什么事。”
“到了就知道了。”
“最近确实沉得住气。”
老刘说完,先往楼梯口走。
王磊跟在苏晚晴旁边,用气声问:
“你是不是犯事了?”
“没有。”
“那老刘为什么考完就叫你?”
“不知道。”
“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
“我可以在外面接应你。”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办公室,不是刑场。”
“对你可能不是。”王磊说,“老刘前几天刚盯上你,我怕他把以前的账一起算。”
苏晚晴没有再解释。
走到二楼时,老刘被年级组的人叫住。
对方手里抱着一摞阅卷登记表,语速很快地说了几句话。
老刘听完,转头看向苏晚晴。
“你先去数学办公室。”
“好。”
“进去等着,别乱走。”
苏晚晴点头。
老刘跟着年级组老师去了另一边。
王磊原本已经被甩开一段距离,此时又追了上来。
“老刘不在,要不你先别进去?”
“为什么?”
“里面是一班老师的地盘。”
“数学办公室没有班级归属。”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教导主任了。”
苏晚晴没理他,继续上楼。
走过三楼拐角时,她看见办公室门外已经站着两个人。
陈梦瑶靠在窗边。
旁边苏晚晴背着书包,长发垂在肩后,正低头看着地面。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抬起了头。
两道视线隔着走廊碰在一起。
苏晚晴停了半步。
林辰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老刘叫来的会是自己的身体。
苏晚晴同样没想到,老张找的不只有她。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数学办公室门口,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今天的谈话很可能与他们两个有关。
至于老师发现了什么,苏晚晴暂时无法判断。
可能是考试时的异常。
也可能是这几天的课堂表现。
她没有继续猜测,神色如常地向前走。
王磊看见林辰也在,顿时睁大了眼睛。
“怎么你也被叫了?”
林辰看向他。
“我为什么不能被叫?”
“不是,你们两个一起被叫,就很奇怪。”
陈梦瑶也看了王磊一眼。
“你跟过来干什么?”
“接应兄弟。”
“办公室需要什么接应?”
“精神上的。”
两个人还想说话,办公室里传来老张的声音。
“苏晚晴,进来。”
林辰调整了一下书包带,走向门口。
他的身体也跟了上来。
两人擦肩时,口袋里的玉佩同时传来一点热意。
林辰的脚步没有停。
手指却下意识碰了一下衣角。
苏晚晴也察觉到了。
温度并不高。
仅仅维持了几秒,便开始减弱。
她没有看旁边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门没有关严。
陈梦瑶和王磊对视一眼,同时朝门边挪了半步。
办公室里,老张坐在桌后。
他面前摆着两份数学试卷。
林辰一眼认出了左边那张。
姓名栏写着苏晚晴。
右边那份则写着林辰。
两张试卷并排摊开,红色批注密密麻麻地落在答题区域旁。
苏晚晴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凝。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会被同时叫来。
老师已经发现两份卷子都有问题。
而且将它们放在了一起。
林辰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解题方式不对。
却没有想到,老师会直接拿他的卷子与另一个人的卷子对照。
老张指了指桌前。
“都过来。”
两人并排站好。
桌面不算宽。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卷面上的差别更加明显。
写着苏晚晴名字的卷子上,计算繁琐,修改很多,几道题的步骤绕了很远。
写着林辰名字的卷子上,基础题错得明显,难题中间却出现了几处干净利落的推导。
老张先看向林辰。
“苏晚晴。”
“嗯。”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
林辰没想到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他停顿一下。
“有一点。”
“是因为月考排名吗?”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老张拿起他的数学卷。
“你这张卷子,比平时慢很多。”
“我知道。”
“选择题反复验算,大题用了不少基础方法。最后一道题明明找到了方向,却没做完。”
林辰看着试卷。
“时间不够。”
“为什么会不够?”
“想稳一点。”
老张用红笔点了点第十道选择题。
“这题你算了三遍。”
“前两遍答案不一样。”
“你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会先找条件里的限制,不会全部重新算。”
林辰握着书包带。
“最近想换一种复习方法。”
这句话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合理解释。
老张抬眼。
“什么方法?”
“把过程写全。”
“以前会的简便方法不用了?”
“有些想不起来。”
林辰说完,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他补充道:
“摸底卷错得太多。我怕再漏条件,所以把能想到的步骤都写下来。”
老张没有立刻评价。
从结果上看,这种方法确实保住了不少分。
哪怕过程比以前笨,至少没像摸底卷那样大面积空白。
“换方法可以。”老张说,“但不该把原来的习惯全丢掉。”
“我会调整。”
“你以前做题很少慌。”
“这次有点紧张。”
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
林辰的回答不算完美。
压力、紧张、复习方法改变,确实都可能影响学生状态。
如果只有一份卷子,这件事或许就能到此为止。
问题是桌上还有另一份。
这时,老刘推门进来。
他把阅卷记录放到桌边,先看了一眼两名学生。
“都到了?”
“刚开始问。”老张说。
老刘拉过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苏晚晴身上。
“林辰。”
“老师。”
“你这次进步和失误都很怪。”
苏晚晴神色平静。
“哪里怪?”
老刘翻开写着林辰名字的卷子。
“前面这道函数题,漏了定义域。”
他的手指向后移动。
“最后一道参数题,你却知道先找边界。”
“见过类似题。”
“在哪里见的?”
“练习册。”
“哪本练习册?”
苏晚晴略微停顿。
她看过林辰的旧卷,也见过类似题。
只是那两行简洁解法,并不来自林辰以前的记录。
“最近整理错题时看到的。”
“你最近确实在整理。”
老刘拿起试卷,目光落在最后一页。
“可你前面的基础题还在错,最后反而突然换了套思路。”
“最近想试试新思路。”
老刘听见这个答案,转头看了老张一眼。
刚才林辰说的是换了复习方法。
现在苏晚晴说的是试试新思路。
两个人都在改变。
改变的方向却恰好相反。
一个从简洁变得繁琐。
另一个从混乱中冒出了几步简洁解法。
“什么新思路?”老刘问。
“先判断条件,再计算。”
“谁教你的?”
苏晚晴没有马上回答。
她不能说是自己。
也不能编造一个根本没出现过的人。
站在旁边的林辰也意识到了问题。
他不知道占着自己身体的人会怎样回答。
如果随口说出某个老师或某本资料,老刘很容易核实。
办公室外,王磊正把耳朵往门边凑。
陈梦瑶伸手将他往后拉了一点。
“你离门太近了。”
“听不清。”
“本来就不是让你听的。”
“你不也没走?”
“我在等人。”
“我也在等人。”
里面安静得有些久。
老刘再次问:
“谁教你的?”
林辰终于开口:
“我可能说过。”
苏晚晴转头看向他。
林辰没有看她,只看着桌上的试卷。
“前几天他拿题来问,我提过参数题先看边界。”
老张皱起眉。
“你给林辰讲过题?”
“只说过两句。”
老刘看向苏晚晴。
“他说过?”
这个解释来得突然。
苏晚晴却很快反应过来。
那天,她确实拿过一道题去试探对方。
外人眼里,那就是一次普通的问题。
“说过。”她回答。
“什么时候?”
“一班门口。”
“就那次?”
“嗯。”
老刘想起有人提过,林辰拿着错题本去找苏晚晴。
当时八班还传了一阵。
说林辰暗恋三年,总算找到一个能和校花说话的理由。
他原本没把这种学生间的起哄当回事。
现在看来,两个人或许真的讨论过题。
“她说两句,你就会了?”老刘问。
苏晚晴回答得很克制。
“记住了一部分。”
“基础题怎么没记住?”
“不是同一种题。”
老刘翻回前页。
确实不是完全相同的题型。
一个侧重定义域,一个侧重参数边界。
解释依然勉强,却并非完全站不住脚。
老张又看向林辰。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他讲题了?”
“他来问,我就说了。”
“你以前不会给不熟的人单独讲。”
林辰心里一紧。
苏晚晴是什么性格,老张比他了解。
他不能把话说得太热心。
“那道题不难。”
“你最近自己做题都不稳定,还能记得给别人讲?”
“以前会。”
林辰说完,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容易引出问题。
好在老张没有抓住不放。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
老刘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王磊手里的英语书掉在地上。
陈梦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杯,神情比他镇定得多。
四个人对视几秒。
老刘先问: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王磊弯腰捡书。
“等人。”
“站在门口等?”
“这里信号好。”
老刘看向他手里没有任何联网功能的英语书。
“你用英语书接收信号?”
王磊低头看了一眼。
“知识的信号。”
陈梦瑶闭了闭眼,明显不想承认自己和他站在一起。
老刘指着走廊另一头。
“去那边等。”
“好。”
王磊抱着书往后退。
走出几步,他又小声问陈梦瑶:
“他们是不是被抓到偷偷补课了?”
“你小点声。”
“两个班主任一起问,桌上还摆着卷子。”
王磊越想越觉得合理。
“这比抓早恋还严格。”
陈梦瑶转头看他。
“你见过因为早恋分析参数题的?”
“重点班表达感情可能比较理性。”
陈梦瑶不想再和他说话。
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
老张用红笔轻敲桌面。
“除了那一道题,你们还讨论过别的吗?”
林辰和苏晚晴都没有立即回答。
他们确实通过便利贴试探过未来。
那些内容当然不能说。
沉默时间过长,反而更可疑。
苏晚晴先开口:
“旧教学楼。”
老张没听明白。
“什么?”
“聊过旧教学楼以后会不会拆。”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内容。
也不会暴露重生。
林辰很快接上:
“还有校庆的新实验楼。”
两人第一次在老师面前主动补全对方的话。
配合很浅。
只为了让解释能够成立。
老刘却听得更加困惑。
“你们问题的时候,为什么会聊到旧教学楼?”
“题做完以后随便聊了几句。”林辰说。
“你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多话了?”老张问。
林辰顿住。
这句话不好回答。
说熟,会被继续追问。
说不熟,又解释不了连续几次接触。
苏晚晴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
“没有很多。”
林辰接道:
“只是遇见过几次。”
老刘来回看着两人。
“你们没有私下补课?”
“没有。”
两个人同时回答。
声音几乎重叠。
林辰心里一沉。
太整齐了。
苏晚晴神情没有变化,像是没察觉这点异常。
老刘挑了一下眉。
“还挺有默契。”
“巧合。”林辰说。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用巧合解释默契,听起来更像心虚。
老张没有继续纠缠两人的关系。
学生互相讨论题,本身不是坏事。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苏晚晴的状态。
“你的总分还没完全出来。”老张对林辰说,“数学会比平时低,语文老师也说你这次作文风格变了。”
“我知道。”
“你妈妈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吗?”
“不知道。”
“需要我和她沟通吗?”
“不用。”
林辰答得太快。
老张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用?”
“只是一次月考。”
林辰放慢语气。
“成绩出来以后,我自己会整理问题。”
他不希望苏慧兰提前知道。
一旦老张说出苏晚晴最近状态异常,苏慧兰一定会追问每个细节。
他现在连老师都应付得艰难,更没把握面对一个最熟悉苏晚晴生活的人。
苏晚晴站在旁边,听见这段对话,目光轻轻落在林辰身上。
占着她身体的人显然很抗拒老师联系苏慧兰。
反应甚至比听到成绩下滑更明显。
她没有出声。
这件事与眼前的询问无关。
她也不准备替对方做决定。
老张最终点了点头。
“这次我先不联系。”
林辰稍微松了口气。
老刘转向苏晚晴。
“林辰,你这次应该会进步。”
“嗯。”
“你不高兴?”
“成绩还没出来。”
“以前多考几分,你能把卷子拿给半个班看。”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
林辰站在旁边,第一次听说自己还有这种习惯。
他仔细回忆,似乎确实干过。
有次数学刚过一百分,他拿着卷子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表面上借红笔,实际恨不得所有人都看见分数。
想到这里,他耳根有些发热。
老刘继续说:
“进步是好事。你愿意学,我不会打击你。”
“但基础题继续这样丢,后面偶尔做出一道难题,也撑不起总分。”
“知道了。”
“还有,考试不用想太多。”
苏晚晴抬眼。
老刘看着她。
“会多少写多少。”
“不要一会儿担心写得不够,一会儿又怕自己写得太多。”
这句话已经靠近事实。
苏晚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刘并不知道她为什么控制答案。
只能看出卷面上有明显犹豫。
她平静回答:
“以后不会了。”
老张把两份试卷重新叠好。
“你们最近的变化,都可以解释成复习方法调整。”
“但调整得好不好,要看成绩,也要看后续能不能稳定。”
他看向林辰。
“苏晚晴,你重新整理这次的基础步骤,不能只靠反复计算。”
又转向苏晚晴。
“林辰,你先把基础漏洞补上。难题偶尔会一次,不代表真正掌握。”
两个人同时点头。
老师的怀疑暂时没有消失。
至少没有继续往更离谱的方向追查。
林辰侧过脸,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刚才的配合没有经过商量。
对方却接住了他的解释。
这不能证明那个人值得信任。
只能证明他们目前有相同的处境。
任何一个人先暴露,另一个也无法置身事外。
苏晚晴也在此时看向他。
视线短暂相碰。
两人很快各自移开。
玉佩早已恢复平静。
老刘拿起林辰的试卷,又看了看老张。
“光说没用。”
老张点头。
两位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辰心里刚产生一点不好的预感,便听见老张开口:
“那就这样。”
“月考成绩出来以后,你们两个一起整理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