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停一下！”
体育委员在后面喊了两声，苏晚晴才把速度收下来。
她没有立刻站住。
林辰这双鞋的鞋底抓地一般，猛停容易向前栽。她沿着跑道多走了几步，等腿上的冲劲散掉，才转过身。
体育委员夹着秒表跑过来，嘴里喘得比她还明显。
“你跑那么远干什么啊？”
“你没说停在哪里啊。”
“我在后面喊了啊。”
“风太大，没听见。”
“今天哪有风？”
体育委员抬手指了指旗杆。
校旗垂在杆边，动都没动一下。
苏晚晴没有继续解释。
王磊从接力区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另一根接力棒。
“辰哥，你刚才是不是起猛了？”
“没有。”
“没有你跑得跟后面有人追债一样？”
“只跑了十几米。”
“十几米还不够啊？我刚才喊你两次，你头都不回。你以前跑接力最爱回头了，恨不得接完棒再问一句‘是这个吗’。”
体育委员说道：
“他去年回头不是因为谨慎，是怕王磊把棒递错人。”
王磊马上反驳：
“跑道上一共就四个人，我能递给谁啊？”
“你去年差点递给三班。”
“那是他们队服跟咱们颜色差不多。”
“人家是蓝色，咱们是白色。”
“太阳一照不都挺亮的吗？”
旁边负责第一棒的男生正在拧矿泉水瓶盖，听见这话，直接笑得呛了一口。
赵虎站在跑道外，篮球压在脚边。
他本来只是路过。
八班体育委员拉不到人示范最后一棒，便把他叫了过来。赵虎也没拒绝，只说自己待十分钟。
现在已经待了快半节课了。
他朝苏晚晴抬了抬下巴。
“再跑一次。”
体育委员低头看秒表。
“先等会儿吧，我刚才没按准。林辰起跑的时候，我手一抖，慢了半秒。”
王磊凑过去看。
“你这个秒表是学校发的吗？”
“我自己的。”
“多少钱？”
“十九块九。”
“那你手抖很正常，贵的可能就不抖了。”
体育委员把秒表往裤兜里一塞。
“要不你来按？”
“我不行，我手上有汗。”
“你刚才还拿接力棒。”
“接力棒不怕汗，电子产品怕啊。”
苏晚晴站在一边，活动了一下右脚脚踝。
刚才跑起来的时候，她没有想太多。
第一步稍微压着。
第二步放开一点。
身体便自己找到了节奏。
林辰的步子比她原来大，重心也更高。她本以为会难控制，真正加速以后，却没有出现体育课跑一千米时那种拖沓感。
短距离不一样。
不需要分配太多体力。
只管把动作做完就行了。
她低头看了看小腿。
校裤很宽，看不出肌肉线条。
这具身体平时坐得多，也没有专门训练过，可腿部力量并不差。刚才最后几步，她甚至还主动收力了。
体育委员把四个人重新叫到接力区。
“别光跑起步了，先练交接棒啊。”
他在跑道上摆了两个黄色小标志。
其中一个立不稳，刚放下就倒了。
王磊弯腰扶起来。
标志又倒了。
“这东西是不是坏了？”
“底下有个缺口。”
“那你换一个呗。”
“器材室就剩这个了。”
“拿块石头压着。”
“跑道上放石头，你想让谁摔啊？”
王磊想了想，把自己的半瓶水放在标志后面。
体育委员用脚把水瓶拨开。
“待会儿踩爆了，你又要说饮料自己冲动了。”
“这是矿泉水，不会冲动的。”
“矿泉水也不行。”
两个人蹲在那里研究了半天，最后用一截粉笔在跑道边画了条线。
粉笔太短，体育委员捏不住。
画完以后，食指和拇指全是白的。
他站起来往校裤上擦了两下。
王磊提醒：
“你裤子是黑的。”
体育委员低头看见两道白印。
“你怎么不早说？”
“你擦完我才看见。”
“废话。”
“那我也不能倒回去提醒你吧。”
接力队另外两个人已经懒得等他们吵完了。
第一棒男生问苏晚晴：
“林辰，你跑第二棒还记得怎么接吗？”
苏晚晴拿着接力棒。
“手向后伸。”
“然后呢？”
“接到以后跑。”
“这不是废话吗？”
“你问的也是废话。”
对方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行，你最近脾气是比以前大了。”
王磊从旁边插了一句：
“成绩好的人都有脾气。”
体育委员说：
“他一百六十八名，你别说得跟年级第一一样。”
“比我高就算好。”
“你的标准挺照顾自己啊。”
训练开始前，体育委员把四个人的位置又讲了一遍。
第一棒弯道起跑。
苏晚晴第二棒，负责第一个直道。
王磊第三棒，要跑后半段弯道。
第四棒是班里一个高个男生，平时跑得不算快，但胜在接棒稳。
“记住啊，接棒的人别回头。”体育委员说道，“前面的人喊‘接’，后面就把手伸出来。棒放进手里再跑，别没拿稳就往前冲。”
王磊举手。
“有问题。”
“说。”
“谁是前面的人，谁是后面的人？”
体育委员闭了闭眼。
“你站在第三棒接力区，跑过来的林辰是前面的人，你是后面的人。”
“可他是从我后面跑过来的啊。”
“按比赛进程！”
“那你说上一棒和下一棒不就行了。”
“你知道还问？”
“我想确认一下。”
“你再确认，我把你换去跑三千米。”
王磊终于安静了。
第一轮不计时，只练交棒。
第一棒的男生从弯道跑来，速度不快，距离接力区还有几米便喊：
“林辰，接！”
苏晚晴伸出右手。
接力棒碰到掌心时，她下意识握住，动作太快，前一棒的男生还没来得及松手。
两个人各抓着一头，往前带了半步。
男生赶紧撒手。
“你抢什么啊？”
“怕掉了。”
“你抓得跟拔河一样，我差点被你带走了。”
体育委员在旁边喊：
“接棒的时候手别攥那么快，先让棒滑进虎口，再握住啊！”
苏晚晴低头调整手的位置。
“再来一次。”
前一棒男生走回去，嘴里还在念叨：
“林辰，你今天是真认真啊。以前训练的时候，棒掉了你都能笑半天。”
“掉棒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王磊捡棒的时候摔了。”
王磊站在前面的接力区，听见后回头：
“提我干什么？”
“没提你，你听错了。”
“我都听见名字了。”
“同名。”
“八班还有第二个王磊吗？”
“隔壁班可能有。”
训练被他们说得断断续续。
第二次交棒顺利了很多。
苏晚晴让接力棒先落进掌心，前一棒松手以后才开始提速。
她没有一开始便冲出去。
先用两步稳定身体，再逐渐加快。
红白相间的接力棒在右手里晃了两下，很快被她压稳。
跑到直道中段时，她想起自己要控制速度。
林辰去年只是普通水平。
不能突然变得太明显。
于是她把步幅收小了一些。
速度随之慢下来。
可前面的王磊还在接力区外磨蹭。
他一会儿伸左手，一会儿伸右手，最后干脆转过身问体育委员：
“我用哪只手来着？”
体育委员指着他喊：
“左手！别回头啊！”
“我怕接不到嘛！”
“你先跑起来！”
王磊这才转回去。
苏晚晴已经接近接力区。
她压着速度，仍旧比预计早到了几步。
“王磊。”
“啊？”
“跑。”
“哦哦！”
王磊仓促起步。
他跑得不算慢，起步动作却很乱，前两步差点踩到接力区边线。
苏晚晴没有继续加速，只维持着原来的节奏跟在后面。
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
王磊听见脚步声，忍不住转头。
“辰哥，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手。”
“什么手？”
“伸手。”
“哦，对。”
王磊把左手往后伸。
手掌位置太低，几乎贴在腰上。
苏晚晴抬了一下接力棒。
没放进去。
“高一点。”
王磊一边跑一边问：
“多高啊？”
“再高。”
“这样？”
“太高了。”
“那你说具体一点啊！”
体育委员在旁边快被气死。
“你们两个是在跑接力，不是在调电视天线！”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
王磊的速度一乱，苏晚晴差点踩到他的鞋跟。
她向外侧避开半步，将接力棒拍进他掌心。
王磊抓住棒，往前跑了两米，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接到了。
“接上了？”
苏晚晴慢慢减速。
“你手里是什么？”
王磊低头看了一下。
“还真接上了。”
“别看棒！”
体育委员的喊声追了过来。
王磊赶紧抬头，又多跑了十几米才停下。
四个人回到起点休息。
第一棒男生坐在草坪边，拿衣领扇风。
“这一组练得有点累人啊。”
第四棒说道：
“我还没跑呢。”
“看他们跑也累。”
王磊把接力棒递给体育委员，转头问苏晚晴：
“辰哥，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等我了？”
“嗯。”
“我都起跑了，你还追上来那么快？”
“你前两步太慢了。”
“我后面也不快啊。”
“知道。”
“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可以。”
“那你重新说一次。”
苏晚晴想了想。
“你整体比较稳定。”
王磊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个稳定，是不是指从头到尾都不快？”
“差不多。”
“那你还不如不说。”
赵虎一直站在跑道外。
刚才那一趟，他没有说话。
等苏晚晴走回来，他用脚尖把篮球拨到一旁，问道：
“你最近没少练啊？”
“偶尔。”
“偶尔是什么时候？”
“有时间的时候。”
“你昨天才说没时间。”
“时间会变的。”
赵虎笑了下。
“你现在回答问题越来越会绕了。”
苏晚晴拿起地上的水瓶，喝了两口。
林辰的身体出了汗，呼吸却没有乱得很明显。
直道只跑了一段。
即便压着速度，也远不到极限。
赵虎走到她旁边，用鞋底蹭了蹭跑道上的粉笔线。
“刚才你收了。”
“什么？”
“速度。”
苏晚晴拧上瓶盖。
“怕撞到王磊。”
“他起步以后，你们差了快五米。”
“他跑得慢。”
不远处的王磊听见了。
“我人在这儿呢。”
赵虎没有理他。
“你收了以后，脚步也没乱。”
“很奇怪吗？”
“以前的林辰可控不住速度。”
赵虎说得很直接。
“跑快了容易往前扑，跑慢了步子散。刚才的你不是。”
苏晚晴没有急着回答。
她蹲下来，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鞋带并没有真松。
只是站着不说话更显眼。
王磊拿着一瓶常温汽水凑过来。
“虎哥，你是不是觉得辰哥跑得快了？”
“你看不出来？”
“我看出来了啊。”
王磊拧开瓶盖，汽水没气，只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听了听。
“今天这瓶不行，都不冒泡。”
赵虎问：“你每天都要评价汽水吗？”
“花钱买的，当然要评价了。”
“学校小卖部一共就那几个牌子。”
“同一个牌子也有发挥好坏啊。比如这瓶，明显没有昨天那瓶有精神。”
体育委员在旁边催：
“休息够了没有？再跑一趟，这次计时啊。”
王磊把汽水塞到跑道边。
“我没喝完呢。”
“等会儿再喝。”
“跑完就不冰了。”
“现在也不冰啊。”
“至少我心里觉得冰。”
“你赶紧站位置吧。”
王磊被赶去第三接力区。
苏晚晴站起来时，赵虎又说了一句：
“这次别收力。”
“为什么？”
“看看你能跑多快。”
“训练不需要全力。”
“你昨天不是还说腿不太舒服吗？”
苏晚晴转头。
赵虎知道她昨天拿腿不舒服当过借口。
“现在好了。”
“好得还挺快。”
“年轻。”
赵虎被这两个字说得停了两秒。
“你说话怎么跟我爸一样？”
“可能你爸说得对。”
“他还说让我少打球，多背英语。”
“那也对。”
赵虎没脾气了。
“你跑吧。”
第二轮开始计时。
体育委员拿着十九块九的秒表，提前按了两下，确认数字会走。
第一棒起跑后，苏晚晴站在接力区前端。
她没有回头。
听见后方的脚步逐渐靠近，才把右手伸到身后。
“接！”
前一棒的声音落下。
接力棒碰进手掌。
这次没有抢，也没有停顿。
她握住棒，先迈出一步。
口袋里的玉佩忽然热了起来。
那股温度来得毫无预兆。
比之前靠近另一个人时更明显。
苏晚晴的手指偏了一下。
接力棒擦过掌心，向下滑了半截。
身后的男生还没彻底松手，赶紧往上一托。
“抓稳啊！”
苏晚晴重新握住棒。
她没有停。
脚下已经越过接力线，只能继续往前。
跑出几步后，她用左手按了一下校裤口袋。
玉佩隔着布料发热。
没有声音。
也没有别的变化。
她朝操场东侧扫过去。
跳高垫附近围着几个人。
横杆落在草地上。
有人从蓝色垫子里坐起来，低着头按住校服口袋。
距离太远，苏晚晴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