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力棒往下滑了半截。
身后的男生还没松手,手腕往上一抬,硬是把棒托回了苏晚晴掌心。
“抓住啊!”
“抓住了。”
“你先看前面,别看操场那边了!”
苏晚晴已经越过接力线。
她把接力棒握紧,脚下重新加速。
口袋里的玉佩仍在发热。
操场东侧,蓝色跳高垫旁边的人已经站了起来。距离隔得太远,她只能看见那人低着头,身旁围着体育老师和几个学生。
刚才出了什么事?
摔了?
横杆砸到了?
苏晚晴的视线只偏过去两秒,跑步节奏便乱了。
右脚落地时,她踩到了跑道白线的边缘,鞋底打滑,肩膀向旁边歪了一下。
体育委员在场边扯着嗓子喊:
“林辰!看路啊!”
苏晚晴及时把左脚迈出去,没有摔倒。
但她原本已经提起来的速度也没了。
前面的王磊按照刚才教的动作开始起跑,左手伸向身后,手掌上下晃了半天。
“辰哥,来了没有啊?”
“来了。”
“那你怎么没声音?”
“你先跑。”
“我在跑啊,我总不能回头看吧?”
“别回头。”
“我没回头,我就是问一下嘛。”
王磊嘴上说着没回头,脑袋已经向右偏了一半。
苏晚晴赶到他身后,将接力棒送进他手里。
王磊刚握住,她便松了手。
这次交接没有掉棒。
王磊却只跑了三步便停下来,转过身问:
“计时了吗?”
体育委员站在十几米外,低头看着秒表。
“计了。”
“多少?”
“还多少?你人都没跑完呢。”
“我以为只计辰哥那一段。”
“练的是四乘一百,不是林辰的个人表演啊。”
王磊把接力棒夹在胳膊下面,走回来的时候还在念叨:
“那你早说啊,我刚才还能多跑几步。”
“我刚才没说吗?”
“你说了?”
“我说‘这次计时’。”
“那也没说计到哪里啊。”
体育委员抬起那只沾着粉笔灰的手,指了指他。
“下次我给你打印一份训练说明书,行了吧?”
“最好带图。”
“你要不要我给你录个视频?”
“也可以。”
“你听不出我在骂你吗?”
“听出来了啊,我这不是配合你嘛。”
旁边几个人已经笑得不想说话了。
苏晚晴走回接力区,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
玉佩的温度正在慢慢退下去。
她摸出裤子口袋里的小记事本。
这本本子是她昨天从林辰书桌抽屉里翻出来的,前面几页记着网吧账号和几串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数字。她从后面开始用,专门记录近期发生的异常。
体育委员瞥见她拿笔,顺口问了一句:
“你记什么呢?”
“时间。”
“训练时间?”
“嗯。”
“你现在连这个都记啊?”
“怕忘了。”
“那你顺便记一下王磊第三棒手伸太高,第一次伸到后脑勺去了。”
王磊立刻纠正:
“没有后脑勺那么高,最多到肩膀吧。”
“谁接棒把手放肩膀后面?”
“我第一次练,允许有点误差嘛。”
苏晚晴低头看表。
电子表上的数字刚跳到十五点四十八分。
她翻回前一分钟,在纸上写下:
【15:47,训练时玉佩发热。接棒险些脱手。】
写完后,她没有合上本子。
笔尖停在下一行。
对面跳高场地刚才也出了状况。
是巧合,还是玉佩发热的时候,那个人正好摔了一次?
这种问题没有办法隔着操场问。
她甚至不能表现出太多关注。
赵虎从旁边走过来,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她放在地上的水瓶。
“你刚才在看什么?”
“横杆。”
“横杆有什么好看的?”
“掉了。”
赵虎顺着她刚才的方向看过去。
跳高场地已经重新开始训练,体育老师正把横杆架回立柱上。林辰站在垫子边,低着头整理袖口。
“掉根横杆,你差点把接力棒也掉了?”
“手滑。”
“刚才第一趟还挺稳,这趟突然不会接了。”
“棒又没掉。”
“差一点。”
苏晚晴把本子收回口袋。
“差一点不算掉。”
赵虎用舌尖顶了下腮帮,似乎想反驳,最后只说:
“你最近挺会抠字眼啊。”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抠过?”
“昨天你说堵路不算堵人。”
王磊抱着接力棒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便加入进来。
“这个我能作证,虎哥昨天真说了。”
赵虎转头。
“你还记着呢?”
“昨天的事,我记性没那么差吧。”
“让你背课文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好?”
“课文跟校门口堵人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课文不会抢我的汽水。”
赵虎被他绕得没话说,伸手把篮球捞了起来。
“你们接着练吧,我走了。”
体育委员喊住他:
“再待一会儿啊,最后一棒还没示范呢。”
“我刚才示范过了。”
“刚才王磊一直问谁前谁后,我没看清。”
“那是你的问题。”
赵虎夹着篮球往操场出口走。
王磊在后面嘀咕:
“来都来了,再跑一次怎么了。”
赵虎头也没回。
“我听见了。”
“我就是让你听见的啊。”
“王磊,你今天是不是特别想跑三千米?”
“没有,虎哥慢走。”
赵虎走远后,体育委员把秒表重新调零。
“最后练一次啊,练完回班。”
苏晚晴重新站到接力区。
这一次,玉佩没有再发热。
她接棒时放慢了半拍,确保棒身落稳才起跑。速度也压在一个合理范围内,没有再往跳高垫那边看。
训练顺利结束。
体育委员低头记成绩,写了半天,又把刚写下的数字划掉。
“刚才是谁跑慢了?”
王磊主动举手。
“我。”
“我还没说哪一棒呢。”
“那不是我。”
“你倒是会撤回啊。”
苏晚晴捡起地上的书包。
右手无名指根部传来一点钝痛。
她抬起手,才发现刚才接力棒下滑时,棒头在指关节上磕了一下。皮肤没有破,只是微微肿起,按下去有些酸。
体育委员正好看见。
“手怎么了?”
“撞了一下。”
“撞哪儿了?”
“接力棒。”
“刚才差点掉棒那次?”
“嗯。”
王磊凑过来,低着头研究她的手。
“肿了吗?”
“有一点。”
“要不要去医务室啊?”
“没必要。”
“万一骨折了呢?”
苏晚晴抬起无名指,在他面前弯了一下。
“能动。”
“能动也不代表没事吧。我上次脚扭了还能走,回家以后肿得鞋都脱不下来。”
体育委员把秒表塞回口袋。
“去拿个冰袋敷十分钟吧,反正医务室就在那边。你明天还得练,别晚上肿起来了。”
王磊点头。
“对啊,去吧。医务室老师要是不在,我给你吹吹。”
“你离我远一点。”
“我就是说一下嘛,又没真吹。”
苏晚晴把右手揣进口袋。
刚碰到玉佩,她又停了一下。
玉石已经冷了。
她没有坚持拒绝,沿着操场边往医务室走。
王磊还想跟,体育委员从后面叫住他。
“器材收了没有?”
“不是体委收吗?”
“你刚才喝完的汽水瓶还在跑道边上。”
“那是矿泉水。”
“瓶子不是你的?”
“是。”
“去拿。”
王磊只好转身。
“辰哥,你慢点走啊。”
“我手撞了,不是腿撞了。”
“那也慢一点嘛,医务室又不会跑。”
他说完,自己先跑去捡水瓶了。
操场东侧。
林辰坐在跳高垫边缘,右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
刚才第三次练空杆时,脚下动作已经顺了不少。
体育老师便重新把横杆放了上去,仍旧是一米一。
林辰前六步没有出错。
最后起跳时,口袋里的玉佩突然发烫。
他以为玉佩又要发生变化,本能地去按校服口袋。摆臂动作少了一半,身体没能完全升起来。
横杆被大腿撞落。
他掉进垫子时,右手撑到了边缘的粗布接缝。
手腕擦出一片红。
体育老师蹲在旁边,用手指按了按附近。
“疼不疼?”
“还好。”
“还好是多好?”
“碰的时候有点疼,现在没感觉了。”
陈梦瑶从接力区赶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黄色的接力棒。
“怎么又摔了啊?”
“没站稳。”
“我才走多久,你就摔两次了?”
体育老师纠正她:
“第一次不算摔,是跪到垫子边上。”
“那也不好看啊。”
林辰把袖口向下拉,盖住手腕。
陈梦瑶伸手又把袖子推上去。
“你挡什么呀,我都看见了。”
手腕那一片已经红得很明显。
没有流血,只擦破了最表面的一层皮。
“晚晴,你手腕红了。”
“过一会儿就退了。”
“这种擦伤不会自己退吧。”
“又没破。”
陈梦瑶凑近检查。
“这里不是破了吗?有一小块。”
林辰把手收回来。
“真的没事。”
体育老师从夹板后面摸出一张纸巾,擦掉他手腕附近沾着的灰。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
“这么小也要去?”
“创可贴贴不贴随你,至少让老师给你消个毒。垫子天天搬来搬去,不算干净啊。”
陈梦瑶已经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走吧,我陪你去。”
“你不练接力了?”
“刚才跑完一轮了,老师说可以休息五分钟。”
“从这里去医务室再回来,不止五分钟。”
“那就六分钟。体育老师又不会拿秒表堵在门口等我。”
远处负责女子接力的老师正好喊:
“陈梦瑶!你跑哪儿去了?”
陈梦瑶回头喊:
“陪苏晚晴去医务室!”
“让她自己去,你回来练交棒!”
“她手受伤了啊!”
“手擦红了,不是腿断了!”
操场边响起几声笑。
陈梦瑶站在原地不动。
接力老师又催:
“快点回来,下一个就到你了!”
她只能把林辰的水瓶塞到他怀里。
“那你先去啊,别直接回教室。医务室老师要是说不用管,你再回来。”
“知道了。”
“你别光答应。”
“我会去。”
“真的?”
“真的。”
陈梦瑶又看了一遍他的手腕,跑回接力区前仍不放心地说:
“要消毒啊,擦一下也算伤口了。”
林辰拎着水瓶往医务室走。
离开跳高场地后,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五点五十二分。
他打开备忘录,向前估了几分钟。
第三次起跳大概在十五点四十七分。
林辰输入一行字:
【15:47左右,玉佩突然发热。跳高失误。】
他没有写手腕疼。
玉佩发热时,手腕还没有碰到垫子。
两件事之间或许有关,也可能只是在运动中分神造成的意外。
更重要的是,玉佩发烫那一刻,他隐约看见跑道那边有人接棒出了问题。
是不是占着他身体的那个人?
林辰按灭手机。
走到医务室附近时,走廊里没人。
墙边晾着两把刚拖完地的拖把,水滴沿着布条往下落,在地面上积出一小摊。
他绕过去,推开医务室的门。
校医正坐在桌后整理药箱。
看见他的手腕,只拿棉签消了毒,又撕了一张小号创可贴递过来。
“自己贴吧。”
“不是您贴吗?”
“这么小的伤口,你找不准位置啊?”
“找得准。”
“那就自己贴,我这边还要配运动会的药品。”
林辰接过创可贴,站在门边研究了一会儿。
撕开包装时,他先把黏胶粘到了指腹上。
重新揭下来,又差点把中间的药棉碰脏。
校医抬头看了两次。
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以前没贴过创可贴吗?”
“贴过。”
“那你现在是在做手工?”
“这个有点小。”
“伤口也小啊。”
林辰总算把创可贴贴好。
位置稍微歪了一点,勉强盖住红痕。
他刚拉开医务室的门,外面有人走上台阶。
苏晚晴左手拿着一只薄薄的冰袋,右手插在校裤口袋里。
她看见林辰手腕上的创可贴,脚步慢了下来。
林辰也注意到了她手上的冰袋。
走廊里只剩拖把滴水的声音。
两人隔着医务室门口那一小摊水,停在了彼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