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停在门内。
苏晚晴站在台阶下面,左手提着冰袋,右手插在校裤口袋里。
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摊拖把水。
水还在往走廊低处缓慢流,边缘绕过一块翘起来的地砖,分成了两道细线。
林辰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你受伤了?”
“接力棒撞了一下。”
苏晚晴没有把右手拿出来。
“你手腕呢?”
“小擦伤。”
“给我看看。”
“已经贴上了。”
“贴歪了。”
林辰抬起手腕。
那张创可贴确实有些歪,右边压住伤口,左边却翘起一小块,随着动作轻轻晃。
“能盖住就行了吧。”
“药棉没有完全压在伤口上。”
“创可贴也讲位置吗?”
“当然讲。”
“校医让我自己贴的。”
“她为什么让你自己贴?”
“她说伤口小。”
林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问我是不是在做手工。”
苏晚晴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出声。
医务室里的校医听见了,隔着门说道:
“我人在这里呢啊。”
林辰把手放下。
校医继续整理药箱,塑料包装被她翻得沙沙响。
“苏晚晴,你贴个创可贴用了快两分钟。后面那个同学,你手要冰敷就进来拿毛巾包一下,别直接贴皮肤上啊。”
苏晚晴迈上台阶。
鞋底差点踩到水,她临时往旁边避了一步。
林辰伸手扶住门框,给她让出位置。
两人从门口擦身而过时,玉佩又暖了起来。
温度不重。
也没有刚才训练时那样突然。
林辰碰了碰校服口袋,确认玉石还在原来的位置。
苏晚晴走进医务室,将冰袋放到桌边。
透明塑料里装着几块碎冰和水,袋口没有封严,已经漏出了一小片湿痕。
校医抽了条旧毛巾扔给她。
“包着吧。你这冰袋从哪儿拿的?”
“体育器材室。”
“难怪漏水。上次他们拿来还的时候,袋口就有点坏了。”
校医转头朝柜子里喊:
“小刘,那个蓝色冰袋是不是也破了?”
后面的隔间没人回答。
她等了两秒,自己想起来了。
“哦,小刘今天没来。”
林辰站在门边问:
“医务室还有别的老师吗?”
“平时有,今天去开会了。”
校医把一盒碘伏塞进柜子。
“怎么了,一个人看着不像老师啊?”
“不是。”
“那就别堵门口了。你们要聊天去走廊聊,我还得配药呢。”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林辰先走了出去。
苏晚晴用毛巾裹住冰袋,跟到走廊窗边。
窗户开着一条缝。
操场上的哨声和叫喊被风送进来,听得不算清楚,只能分辨出有人在催学生归队。
林辰将水瓶放在窗台上。
瓶底没站稳,晃了两下。
他扶住瓶身,又看向苏晚晴。
“刚才是几点?”
“大概十五点四十七分吧。”
回答得太快了。
林辰没有再问她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拿出手机,点开刚写过的备忘录。
“我这里也是。”
苏晚晴从口袋里取出那本小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写着一行字。
【15:47,训练时玉佩发热。接棒险些脱手。】
林辰看完,把自己的手机转过去。
【15:47左右,玉佩突然发热。跳高失误。】
两行记录摆在窗台上。
时间只差不到一分钟。
走廊外有人拖着一筐篮球经过,轮子卡进地砖缝里,哐当响了一声。
推车的学生低头踢了两脚。
没踢出来。
他干脆把车往回拉,再换了个方向。
林辰看着那辆车折腾过去,才压低声音。
“刚才你是不是也……”
医务室的门被人推开。
陈梦瑶跑上台阶,额前的碎发被汗粘住,手里拿着一小瓶药水。
“晚晴,药拿到了。”
林辰立刻按灭手机。
苏晚晴合上记事本,将它塞回校裤口袋。
陈梦瑶先检查了一遍林辰的手腕。
“创可贴怎么贴成这样啊?”
“校医让我自己贴的。”
“她没帮你吗?”
“她说伤口太小了。”
“伤口小就可以随便贴啦?”
医务室里的校医抬起头。
“陈梦瑶,我听见了啊。”
“老师,我不是说您随便。”
“那你说谁随便?”
陈梦瑶拿着药瓶,卡了半天。
“我说创可贴贴得比较自由。”
校医没理她。
陈梦瑶捏住创可贴翘起的一角。
“这个得重新贴吧,都没贴正。”
林辰往后躲了躲。
“已经消毒了。”
“消毒和贴正不冲突啊。”
“揭下来会疼。”
“你怕疼?”
“不是怕,没必要。”
陈梦瑶抬起眼睛。
“你小时候膝盖擦破那么大一块,也没见你嫌创可贴疼啊。”
林辰不说话了。
陈梦瑶拧开手里的药瓶。
“体育老师让我拿来的消毒喷雾。你先把创可贴揭了,我重新给你弄一下。”
“刚才用过碘伏。”
“那这个怎么办?”
“拿回去。”
“我跑这么远拿过来的,你让我原路拿回去?”
“放医务室吧。”
陈梦瑶想了想,觉得也行,转身把喷雾递给校医。
“老师,这个给您吧。”
“我这里有一整箱。”
“那我再拿回去?”
“体育组的东西,你拿回体育组。”
陈梦瑶站在桌前,手里那瓶喷雾忽然没了去处。
“要不先放您这里,等运动会结束我再拿?”
“你觉得你到时候还记得吗?”
“应该记得吧。”
“上周借我的剪刀呢?”
陈梦瑶沉默了。
校医问:“想起来放哪儿了吗?”
“可能在语文组。”
“你拿我的剪刀去语文组干什么?”
“剪卷子。”
“你们班没有剪刀啊?”
陈梦瑶抱着药瓶,小声道:
“您的比较好用嘛。”
林辰和苏晚晴站在窗边,谁也插不上话。
陈梦瑶被校医教育了半天,最后答应放学前把剪刀送回来。
她从医务室出来时,注意到了苏晚晴手里的冰袋。
“林辰,你手也受伤了?”
“撞了一下。”
“严重吗?”
“有点肿。”
“给我看看啊。”
苏晚晴把右手伸出来。
无名指根部微微发红,旁边鼓起一小块。
陈梦瑶刚要碰,林辰已经伸手挡了一下。
“别按。”
他动作很快。
话也比平时重了一些。
陈梦瑶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准备按啊。”
林辰这才把手收回去。
“碰到会疼。”
苏晚晴侧过脸。
“还好。”
“刚才你不是说按着酸吗?”
“可以忍。”
“能忍也不用让别人碰吧。”
陈梦瑶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趟。
“晚晴。”
“嗯?”
“我只是想看一下伤得重不重。”
“我知道。”
“那你刚才拦什么?”
“怕你碰到。”
“我会轻一点啊。”
“轻一点也会疼。”
陈梦瑶把药瓶换到另一只手。
“你怎么知道?”
林辰低头看向苏晚晴的手。
他当然不知道有多疼。
只是那是他的手。
看见红肿后,身体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看得出来。”他说。
陈梦瑶没有马上追问。
她拧了拧药瓶盖,又松开。
“那你对我受伤的时候,也能看得这么仔细吗?”
“你什么时候受伤了?”
“还没受伤。”
“那怎么看?”
“比如以后啊。”
“别拿这种事举例。”
“我就是随便说说嘛。”
陈梦瑶嘴上这样说,脸上的疑问并没有散。
她盯着林辰的手腕,又看向苏晚晴受伤的手指。
“你们今天一个伤手腕,一个伤手。训练场离得那么远,倒还挺巧的。”
“意外。”苏晚晴说。
“我知道是意外啊。”
陈梦瑶把药瓶塞进外套口袋。
“我又没说你们约好一起受伤。”
走廊另一头传来跑步声。
王磊一路跑上台阶,到了医务室门口才放慢。
他手里拿着那瓶没有气的汽水,另一只手拎着苏晚晴落在跑道边的校服外套。
“辰哥,你手没事吧?”
“没事。”
“我就说没事嘛,体委非让我过来看。”
“是你自己要来的吧?”苏晚晴问。
王磊把校服递过去。
“我顺便送衣服啊。你放跑道边上,万一被人拿走了怎么办?”
“没人会拿。”
“那可说不准。你这件外套兜里还有两块钱。”
“你翻我口袋了?”
“衣服掉地上了,我捡的时候钱自己掉出来的。”
“钱还在吗?”
“在啊。”
王磊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
“我还帮你保管了。”
苏晚晴伸手接。
右手刚动,冰袋便往下滑。
林辰抬手托住了袋底。
冰袋里的水晃了一下,沿着没有封紧的袋口漏出来,滴在他鞋面上。
“别用右手。”林辰说。
苏晚晴把硬币收进左手。
“可以动。”
“少动一会儿又不会怎么样。”
“只是撞了一下。”
“撞一下也肿了。”
王磊拿着汽水站在旁边,嘴巴慢慢闭上。
过了几秒,他问陈梦瑶:
“她平时也这样吗?”
“哪样?”
“这么会管人。”
陈梦瑶看着林辰。
“以前不太会。”
“那可能是最近补课补出了责任心。”
“你这瓶汽水为什么还拿着?”林辰问。
话题转得很生硬。
王磊却没有察觉。
“没喝完啊。”
“都不冰了。”
“不冰也能喝嘛。人不能只接受汽水最好的时候,也要接受它没气的时候。”
陈梦瑶皱了皱眉。
“你说的是汽水吗?”
“当然是汽水啊。”
王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表情立刻垮下来。
“不行,没气的真难喝。”
苏晚晴从他手里接过校服,搭在左臂上。
林辰把冰袋递还给她。
指尖碰到毛巾时,口袋里的玉佩微微发暖。
这一次持续了几秒便停下。
林辰低头摸了摸校服口袋。
他还想问刚才的事。
想确认发热是否在同一刻开始,靠近后温度为什么变得平缓,还有两人训练失误究竟有没有关系。
陈梦瑶和王磊一左一右站着。
这些话一个字也不能提。
林辰朝走廊窗边偏了偏头。
“我有道题要跟他说。”
陈梦瑶问:“现在?”
“昨天补课的题。”
“你们受着伤还讨论数学啊?”
王磊立刻道:
“学习就是这样,不分时间地点。”
“你刚才不是还在评价汽水吗?”
“评价完也可以学习嘛。”
林辰没有理他。
“去那边说两句。”
苏晚晴把冰袋压在手指旁。
“好。”
两人刚准备往窗边走,楼梯口又出现了一道人影。
沈泽言拿着一卷白色运动胶带,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他没有出声催促,也没有走近。
目光先落在林辰贴歪的创可贴上。
接着是苏晚晴手里的冰袋。
最后停在林辰仍旧托着冰袋底部的手上。
林辰松开手。
冰袋向下坠了一点,苏晚晴用左手重新扶好。
沈泽言走上走廊。
“体育老师让我来拿胶带。”
校医在里面喊:
“柜子第二层,白色那卷。”
“拿到了。”
沈泽言抬了抬手里的东西。
原来他已经进去过。
刚才走廊里的对话,他听见了多少,没人知道。
陈梦瑶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们在聊天。”
王磊主动解释:
“林辰手受伤了,苏晚晴同学比较关心。”
林辰转头。
“你不用解释。”
“我怕别人误会嘛。”
“你越解释越容易误会。”
“那我不说了。”
王磊闭嘴不到两秒,又问沈泽言:
“你误会了吗?”
沈泽言看着他。
“我应该误会什么?”
“没什么。”
“那就没有。”
这句话听不出倾向。
林辰却知道,沈泽言刚才看得很清楚。
他对苏晚晴受伤的反应,已经超过了普通补课同学应有的程度。
沈泽言将胶带换到左手。
“苏晚晴,你不是手腕受伤了吗?”
“擦了一下。”
“林辰的手也受伤了。”
“嗯。”
“刚才你拦着陈梦瑶,不让她碰他。”
林辰靠着窗台。
“怕她按到肿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肿在哪里?”
“看见了。”
“隔着冰袋?”
“他刚才拿出来过。”
陈梦瑶在旁边补充:
“拿出来的时候,她就直接拦住我了。”
这句补充没有帮到忙。
沈泽言没继续问,只把目光移到苏晚晴脸上。
“你们关系进展得挺快的。”
王磊立刻纠正:
“主要是学习关系。”
“我没说其他关系。”
“那就好。”
沈泽言拿着胶带转身下楼。
走出几步,他停在楼梯拐角。
“体育老师刚才在找你,苏晚晴。”
林辰站直。
“训练结束了吗?”
“你的还没有。”
“知道了。”
沈泽言没有再停留。
脚步声沿着楼梯逐渐消失。
陈梦瑶用胳膊碰了碰林辰。
“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发现我受伤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我不知道。”
“你最近最常说的就是不知道。”
“因为很多事本来就不知道啊。”
王磊朝楼梯口探了探头。
“他讲话怎么总是只讲一半啊?听着怪累的。”
陈梦瑶说道:
“你讲话全讲出来,听着也很累。”
“我至少没有藏着。”
“你没东西可藏。”
“怎么没有?我小卖部还欠了两块钱呢。”
“这也算秘密吗?”
“老板还不知道就算。”
苏晚晴重新把冰袋贴近手指。
她看了一眼电子表。
从训练场出来已经快十分钟了。
再拖下去,赵虎和体育委员很可能会找过来。
她朝林辰伸出左手。
“手机。”
“干什么?”
“看时间记录。”
林辰把手机递给她。
苏晚晴点开备忘录,在他那条记录下面输入了自己的时间。
【接力场同一时间发热,持续约十秒。】
她没有写完整原因。
这句话落在别人眼里,只会以为是训练记录。
林辰接回手机,扫了一遍,把屏幕按灭。
两人终于确认了第一件事。
玉佩在相同时间发热。
但为什么发热,仍旧不知道。
是因为距离?
因为运动?
因为其中一人摔倒?
还是两块玉佩本身在回应彼此?
走廊下面传来一声很响的喊声。
“林辰!”
赵虎站在医务室楼下,篮球夹在腰间,仰头朝走廊看。
“你拿个冰袋拿到放学啊?”
苏晚晴走到栏杆边。
“马上下来。”
“接力还跑不跑?”
“跑。”
“那快点啊,王磊已经把第三棒练成广播体操了!”
王磊冲到栏杆旁边。
“虎哥,我听见了啊!”
赵虎抬头。
“就是让你听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