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店快关门时,最后一名客人还在挑苹果。
她从左边拿起一个,捏了捏,又放回去。
再拿右边的。
“这个甜吗?”
林母站在柜台后。
“这批都甜。”
“有没有特别甜的?”
“特别甜的在里面那筐。”
“怎么贵两块?”
“品种不一样。”
客人犹豫了一阵,又问:
“能不能按便宜的算?”
林母笑道:
“那您拿这边的,也甜。”
“我就想要里面那个。”
“里面那个进价也高,真不能按便宜的。”
客人又挑了几分钟,最后拿了四个普通苹果。
结账时还从袋子里换出去一个,说表皮有一道印。
苏晚晴站在旁边,安静地看完。
等人走了,她把换出来的苹果拿起来。
那道印很浅。
洗一下就看不出来。
“这个坏了吗?”
“没坏。”
林母接过来,放到柜台下面。
“晚上自己吃。”
“为什么不放回去卖?”
“客人都挑出来了,再放回去不好看。”
“可以削掉。”
“一个苹果,不值当跟人争。”
林父正往门口搬空筐。
听见这句话,接了一句:
“你妈每次都这么说,月底一算,少的全是一个苹果、一根香蕉。”
林母说道:
“那你下次去跟客人争。”
“我不去。”
“你在后面说得挺明白。”
“我负责提供意见。”
苏晚晴把柜台上的零钱重新按面额整理。
一元放一格。
五元放一格。
十元和二十元分开。
林母回头时,发现原本混在一起的零钱已经整整齐齐。
“你今天怎么又帮着收钱?”
“没作业?”
“有,回去写。”
“那快回去,店里不用你。”
“快关门了。”
“所以更不用你。”
林父搬完筐,擦着手进来。
“让孩子帮一会儿怎么了?坐教室一天,回来动动也好。”
“高三还动什么,回去看书。”
“看多了也不一定全记住。”
“你别在这儿说这种话。”
林母转向苏晚晴。
“老师是不是发家长会通知了?”
“嗯。”
“必须去?”
“必须。”
林母手里的抹布停在秤盘上。
“周五晚上几点?”
“七点。”
“水果店怎么办?”
“我看着。”林父说。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周五晚上人不多。”
“上周五七点半来了三个买果篮的。”
“那我让小赵晚点走。”
“小赵家里也有孩子。”
“我自己也行。”
两个人商量了几句。
林母还是不放心。
一会儿担心店里。
一会儿又问家长会要不要提前到。
“你们班教室在几楼?”
“三楼。”
“进学校以后往哪边走?”
“门口会有人指。”
“老师会不会单独找家长说话?”
“可能。”
“什么叫可能?”
苏晚晴停顿片刻。
“成绩进步了,应该会说。”
林母脸上先露出一点高兴,很快又压回去。
“也没进步多少吧?”
“挺多。”
“你老师会不会觉得不正常?”
苏晚晴看着她。
林母擦干净秤盘,又擦了一遍。
“我不是说你不该进步。”
“我是怕老师问得多,你自己压力大。”
“没事。”
“真没事?”
“嗯。”
“那就好。”
林父坐到门边的小凳子上。
“考得好,老师夸两句。考不好,也不耽误回家吃饭。”
林母瞪他。
“你能不能别老说考不好?”
“我说的是实话。”
“孩子刚进步,你就说考不好。”
“我是让他别紧张。”
“你那叫不会说话。”
林父挠了下额角。
“那怎么说?”
“说继续努力。”
“继续努力听着更累。”
“……”
林母没能找到反驳的话。
苏晚晴低头整理最后几张零钱。
林家人说话从来不会在一个话题上停太久。
说成绩,会转到吃饭。
说家长会,会想到水果店谁来看。
就算意见不一样,争几句之后,也还是要一起关门、搬筐、算账。
没有人拿沉默逼她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林母清点完当天的账,关掉收款机。
“你先回去洗手,我一会儿做面。”
“店里这些呢?”
“你爸收。”
林父抬头。
“刚才不是说一起?”
“孩子要写作业。”
“我也忙一天了。”
“那我收。”
“算了,我来。”
林父嘴上抱怨,已经起身去搬门口最后两筐橘子。
苏晚晴没有马上离开。
她帮着将价签收进抽屉,又把柜台下那个被挑出来的苹果拿上。
苹果只有一边有印。
其余地方完好。
林母看见了。
“想吃就洗洗。”
“给您吧。”
“我不爱吃苹果。”
“昨天您还吃了两个。”
“那是卖剩下的。”
“这个也是。”
林母笑了一下。
“你最近记这些倒挺清楚。”
回家以后,林母没有立刻做饭。
她先打开衣柜,把挂在最里面的一件深色外套取出来。
外套被塑料防尘袋罩着。
袖口有些旧,整体很干净。
“家长会穿这个行不行?”
苏晚晴站在门边。
“挺好。”
“会不会太正式?”
“不会。”
“颜色是不是有点暗?”
“学校里都是晚上,看不出来。”
林母将衣服在身前比了比,又转向林父。
“你觉得呢?”
林父正蹲在门口修一只坏掉的水果筐。
“挺好。”
“你头都没抬。”
林父抬起头。
“挺好。”
“你只会说这两个字?”
“那说特别好?”
林母懒得理他,又问苏晚晴:
“真行?”
“真行。”
“你今天嘴咋这么甜?”
苏晚晴没有回答。
林父低头继续绑筐,笑了一句:
“孩子长大了。”
林母把外套重新挂好。
“长没长大不知道,最近确实比以前省心。”
“作业自己写,早上也不用喊三遍。”
“考试还进步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脸上的笑意收敛一些。
“老师要问为什么突然进步,我怎么说?”
苏晚晴站在衣柜前。
“说我最近认真了。”
“老师会信吗?”
“为什么不信?”
“你以前也说自己认真。”
“……”
这句话没有恶意。
连调侃都算不上。
可她忽然不知道,原来的林辰听过多少次类似的话。
努力过。
没考好。
下次再说认真,连最亲近的人也不敢完全相信。
林母察觉她没说话,连忙解释:
“妈不是不信你。”
“以前你晚上在房间里,我也不知道你是真学还是趴桌上睡着了。”
林父在旁边说:
“有一次我进去,他脸上还印着练习册的格子。”
“你还说。”
“那次挺明显。”
苏晚晴问:
“你们会失望吗?”
两个人都停下手里的事。
林母先反应过来。
“什么失望?”
“如果我下次又考差。”
“考试哪有一直往上走的。”
“您不是很想我进步吗?”
“想啊。”
林母把衣柜门合上。
“想归想,你别因为考了一次好点,就把自己逼得不吃不睡。”
“我去家长会,是听老师怎么说。”
“不是去看他们怎么批评你。”
林父接道:
“真考不好,也能吃饭。”
林母回头。
“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这话有用。”
“你就会这一句。”
苏晚晴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
“嗯。”
“什么嗯?”林母问。
“知道了。”
她去厨房洗苹果。
水流冲过表面的那道浅痕。
那一块没有烂。
削掉薄薄一层皮,里面和其他地方一样。
饭桌上,林母又问了几遍家长会的时间和路线。
苏晚晴逐一回答。
她还提醒林母,一楼大厅会贴班级分布图,八班从东侧楼梯上去近一些。
林母把这些全记在一张水果店进货单背面。
字写得很大。
【周五,七点。】
【高三八班,三楼。】
【东楼梯。】
写完又问:
“要不要给老师带点水果?”
“不用。”
“带几个橘子也不行?”
“别带。”
“空手去不礼貌吧。”
“其他家长也不带。”
“那行。”
林母将进货单贴到冰箱门上。
苏晚晴握着筷子的手停了片刻。
周五晚上,她要坐在八班。
林母会来。
林父或许还要留在水果店看店。
他们会听老师说林辰最近的变化,会问她为什么突然进步,也会看着自己的儿子,等一个能让他们放心的回答。
可她并不是他们的儿子。
她只是占着这具身体的人。
她忽然不知道,周五晚上该怎么面对林辰的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