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一早，一班后面的黑板被清空了。
原本写着运动会加油口号的位置，换成了新的家长会主题。
【家校同行，共赴高考。】
负责写字的女生站在椅子上，举着粉笔问：
“‘赴’字是不是有点歪？”
下面有人仰头看。
“挺正。”
“左边低了。”
“那是你的头歪了。”
女生换了个方向。
“现在呢？”
“现在字歪，头正。”
“你们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陈梦瑶从旁边经过。
“远处看不出来，别擦了。再擦黑板要花。”
女生终于下来。
“行吧，家长应该不会站这么近看。”
一班每张桌子上都放了月考成绩条。
姓名。
班级排名。
年级排名。
各科分数。
“苏晚晴”的成绩条放在最前面一排。
班级第九。
年级第十三。
周围人的成绩都不错，这个名次不算差。
可对于以前稳定在年级前十的苏晚晴来说，仍旧会被单独提出来。
陈梦瑶拿起成绩条，又放下。
“你妈要来？”
“嗯。”
“那你今晚别乱说话。”
林辰正在把桌洞里的书搬到后面。
“我平时乱说什么了？”
“你最近说话比以前冲。”
“有吗？”
“有一点。”
陈梦瑶帮他抱起两本练习册。
“你妈要是问照片，你就说老师安排补课。问排名，就说运动会耽误了复习。”
“运动会只有一天。”
“那就说最近状态不好。”
“她会问为什么不好。”
“高三压力大。”
“她会问别人为什么没压力大。”
陈梦瑶停住。
“你平时到底是怎么跟她聊天的？”
“就这样吧。”
一句接一句。
每个回答后面都跟着新的问题。
直到最开始的事情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完全符合她的预期。
陈梦瑶把练习册放到后排。
“那你就少说。”
“她问了也不说？”
“挑能说的说。”
“哪些能说？”
“成绩先别顶嘴。”
“我为什么要顶嘴？”
“你昨天在走廊上说，十三名也没耽误高考。”
林辰想起来了。
当时几个同学讨论他排名下降。
他嫌他们围着问，便回了这么一句。
“这算顶嘴？”
“对同学不算，对你妈可能算。”
陈梦瑶拍了拍他的桌面。
“反正今晚稳一点。”
“知道了。”
“还有林辰。”
林辰的动作顿住。
陈梦瑶压低声音。
“照片的事，你妈要是问，你别把责任全往他那边推。”
“为什么？”
“照片也不是他发的。”
“我知道。”
“而且我觉得他也挺倒霉。”
陈梦瑶朝教室门外望了一下。
“现在八班好多人都在说，是他故意接近你。”
林辰皱眉。
“谁说的？”
“学生群里。”
“你不是让我别看吗？”
“我替你看了。”
“……”
陈梦瑶拿出手机，翻出一条截图。
【林辰月考突然进步，运动会又抢风头，不会都是为了校花吧？】
下面有人回复：
【老师都安排一对一补课了，近水楼台。】
还有人说：
【八班普通男生追年级前十，也挺励志。】
林辰盯着最后一行。
看似没骂人。
每个字却都把林辰放在更低的位置。
陈梦瑶收起手机。
“你看，所以今晚你妈问的时候，别说得太重。”
“我本来也没准备说他。”
“那就好。”
她又补充：
“你最近是有点护他。”
林辰将最后一本书放到后排。
“只是说实话。”
“嗯，实话。”
陈梦瑶没拆穿。
八班的布置方式简单很多。
黑板上的主题字是老刘亲自写的。
体育委员负责排桌椅。
王磊负责擦玻璃。
擦了十分钟，玻璃上的水印比原来还多。
“你抹布洗干净了吗？”体育委员问。
“洗了。”
“怎么越擦越花？”
“可能光线问题。”
“你换一面擦。”
王磊把抹布翻过来，继续在同一块玻璃上转圈。
苏晚晴从后面经过。
“先把水刮掉。”
“用什么刮？”
“窗台上那块胶板。”
“那个不是扫桌子的吗？”
“现在先刮玻璃。”
王磊拿起来试了试。
水印果然少了。
“辰哥，你最近生活经验挺丰富。”
“擦玻璃也算？”
“你以前都是越擦越脏，然后等阿姨自己重擦。”
“那你现在可以学会。”
“我会不会不重要，我又不开保洁公司。”
体育委员在旁边说道：
“你以后自己家也有玻璃。”
“到时候找辰哥帮我。”
“他为什么去你家擦玻璃？”
“兄弟之间互相帮助。”
苏晚晴把他手里的抹布拿过来，重新洗了一遍。
“你还是排椅子吧。”
“那个我会。”
王磊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对了，阿姨晚上来吗？”
“来。”
“叔叔呢？”
“看店。”
“那你妈一个人？”
“嗯。”
“要不要我去校门口接？”
“不用。”
“她找得到八班吗？”
“有引导牌。”
“上次我妈来学校，绕到高二去了。”
“你没告诉她楼层？”
“我告诉了，她不信。”
王磊把一张椅子拖到后排。
“辰哥，你妈要是问你为啥进步，你咋说？”
“最近认真了。”
“她信吗？”
“为什么不信？”
“不是，我没别的意思。”
王磊赶紧解释。
“主要你以前每次考试前也说认真，考完就说题不适合你。”
“……”
这话和林母昨晚说得差不多。
王磊继续道：
“要不你就说校花补得好。”
苏晚晴转过头。
“别说这个。”
“为什么？”
“照片的事还没过去。”
“那说老师教得好？”
“平时老师也教。”
“你自己突然开窍？”
“也不行。”
“为什么？”
“太假。”
王磊挠头。
“进步了还得解释这么多？”
“老师会问。”
“家长会不是夸人吗？”
“不一定。”
“那你妈会不会觉得你作弊？”
苏晚晴手里的抹布停住。
“不会。”
“我就是随便问。”
王磊察觉她语气变了，赶紧搬下一张椅子。
“阿姨人挺好的，肯定信你。”
“嗯。”
“真要问，你就说这次运气好。”
“下次呢？”
“下次再想。”
王磊一向习惯把问题留给以后。
苏晚晴却不能。
她需要替林辰面对他的母亲。
说进步是因为认真，林母会高兴。
说是苏晚晴补得好，又可能让他们觉得儿子离开别人便什么都做不到。
她稍微说错一句，伤到的是林辰父母。
那个人在一班面对苏慧兰，也一样。
他们谁都不熟悉对方家庭里最不能触碰的地方。
下午，家长会的班级分布图贴到一楼公告栏。
下课铃刚响，附近便围了不少学生。
有人替家长确认路线。
也有人单纯站在那里聊天。
“八班东楼梯。”
“我们班从西边近吧？”
“西楼梯晚上可能锁。”
“为什么锁？”
“上周灯坏了。”
“家长摔了算谁的？”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林辰从一班出来时，陈梦瑶被老师叫去办公室。
他一个人走到公告栏附近。
隔着几名学生，正好看见“林辰”站在另一边。
那个人身边没有王磊。
手里拿着家长会通知。
两人的视线越过人群，短暂碰在一起。
林辰本来想说些什么。
比如苏慧兰会问照片。
会问排名。
会问为什么帮八班学生。
那个人也可能需要提醒他，林母会在意哪些话，会不会因为成绩进步被老师怀疑。
可话要怎么开口？
“你妈晚上来吗？”
太亲近。
“家长会小心一点。”
太奇怪。
况且周围还有人。
他们只要多站一会儿，明天又会多出新的照片。
公告栏前的学生往旁边挤。
林辰被撞到肩膀，向后退了半步。
另一边，那个人的手也抬了一下。
似乎准备指什么。
最后又放了回去。
谁都没有开口。
林辰沿着西侧走廊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他回了一次头。
“林辰”仍旧站在公告栏前，低头确认八班的位置。
没有追上来。
苏晚晴等那个人走远，才转身准备回八班。
公告栏下方忽然传来笑声。
“谁写的？”
“刚才还没有吧。”
“红笔哪来的？”
几个学生蹲在排名表旁边。
家长会分布图下面，贴着一张运动会优秀照片展示名单。
其中有苏晚晴跳高，也有林辰接力。
两个人的名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中间还画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线。
旁边写着六个字：
【运动会绯闻主角。】
字不算大。
站近了却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拍。
苏晚晴走过去，伸手挡住镜头。
“别拍。”
那名学生愣了下。
“我就发给朋友看看。”
“有什么好看？”
“又不是我写的。”
“那也别传。”
对方有些尴尬，收起手机。
“行，不拍。”
苏晚晴从旁边宣传栏拿了一张废弃通知，盖住那行红字。
纸刚压好，身后传来鞋跟落地的声音。
周可可站在几步之外。
她手里握着手机，脸上带着很浅的笑。
“姐夫——”
她故意停住，改口。
“林辰同学，你也看见了？”
苏晚晴转过身。
周可可晃了晃手机。
“学校里的人，确实挺爱开玩笑。”
她说完便朝楼梯走去。
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那行字和她有关。
苏晚晴站在公告栏前。
那张废弃通知遮住了“绯闻主角”。
红笔留下的圆圈，却仍从纸张边缘露出一小截。
周五晚上的家长会还没开始。
有人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要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