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上的红字被盖住以后，围观的人很快散了。
上课铃响了两遍，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辰回到一班，陈梦瑶正站在他座位旁，帮他把家长会要用的成绩条压在透明桌垫下面。
“你去哪儿了？”
“公告栏。”
“看路线？”
“嗯。”
“你家司机送到校门口，还需要看路线？”
“替我妈看。”
陈梦瑶将桌垫往左挪了一点。
“那你记住了吗？”
“西楼梯，三楼。”
“你们家长会走东楼梯也能到。”
“西边近。”
“看来真认真看了。”
陈梦瑶说完，才发现林辰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没什么。”
“公告栏有人说你？”
“没有。”
“那是谁说林辰了？”
林辰抬起头。
陈梦瑶拉开前面的椅子，反过来坐下。
“你最近要是情绪不好，大半跟八班有关系。”
“有这么明显？”
“挺明显。”
“没有人说他。”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林辰把书包挂到桌边。
“有人乱写东西。”
“什么？”
“已经盖住了。”
“写你和林辰？”
他没有回答。
陈梦瑶拿起手机便准备出去。
“我去看看。”
“上课了。”
“老师还没来。”
“都盖住了，看了也没用。”
“谁写的？”
“不知道。”
陈梦瑶停在过道里。
“周可可？”
林辰又没回答。
陈梦瑶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来学校干什么？”
“她本来就在学校。”
“我知道。我是问她跑高三楼层干什么。”
“看热闹吧。”
“她上次也说是随手拍。”
陈梦瑶把手机收回口袋，重新坐下。
“晚晴，她是不是经常这样？”
“哪样？”
“当着你的面不说什么，转头把照片发给你妈。”
林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住进苏家没多久。
苏晚晴和周可可过去究竟怎么相处，他只能从很少的痕迹里判断。
周可可每次叫“姐姐”，语气都很亲近。
发给苏慧兰的消息也总像在关心。
可她挑的时机、照片和用词，每一样都精准地落在苏慧兰最介意的地方。
“以前的事，记不清了。”林辰说。
陈梦瑶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近忘的东西真不少。”
“高三压力大。”
“这句话你已经用了很多次。”
“好用。”
“行吧。”
数学老师拿着卷子走进教室。
陈梦瑶只好回到座位。
讲题讲到一半，林辰的手机在桌洞里轻轻振动。
学校不允许课堂上使用手机。
他没拿出来。
下课后才看见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白色小猫。
备注只有两个字。
【姐姐。】
周可可。
林辰没有通过。
手机刚放下，第二条申请又来了。
【照片的事，我想跟你解释。】
他仍旧没动。
第三条：
【教学楼后门，我等你。】
陈梦瑶从后面探过来。
“谁一直给你发消息？”
“周可可。”
“她说什么？”
“让我去后门。”
“别去。”
“她说要解释照片。”
“她发之前怎么不解释？”
“我不去，她也会再找。”
陈梦瑶把练习册合上。
“那我跟你一起。”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她看见你，可能不说。”
“她单独找你，才更没好话。”
林辰起身。
“就在楼梯间。”
“楼梯间又不是安全区。”
“学校里能有什么事？”
陈梦瑶还想跟。
前门有人喊她去英语办公室搬作业。
英语课代表已经抱了一摞，站在门口催：
“梦瑶，快点，老师说还有两摞。”
陈梦瑶回头应了一声，又对林辰说道：
“你等我两分钟。”
“搬完都上课了。”
“那你先别去。”
“嗯。”
林辰嘴上应下。
陈梦瑶刚离开，他便从后门出去了。
不是因为相信周可可。
只是这件事拖到家长会，只会更麻烦。
教学楼后门平时很少有人走。
外面连接器材楼和停车棚，楼梯间的灯白天也不开，转角处比走廊暗不少。
林辰走到二楼半，便看见周可可靠在窗边。
她今天没穿外套，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手机。
“姐姐。”
林辰停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
“有事说吧。”
周可可笑了笑。
“你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有事当面说也一样。”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我加你，你至少会通过。”
“通过以后呢？方便你给我发照片？”
周可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很快又恢复。
“阿姨给你看了？”
“你不就是想让她看？”
“我只是怕她从别人那里听说，误会得更严重。”
“所以你先把照片发过去。”
“姐姐，学校里都已经传开了。”
周可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个小群的聊天记录。
有人发运动会照片。
有人说苏晚晴一直在看林辰。
还有人问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这些不是我说的。”周可可道，“我只是拍了照片。”
“拍了，再发出去。”
“我发的是朋友圈。”
“朋友圈里没有人截图？”
“别人截图，我也管不了吧。”
林辰看着她。
周可可说话时始终不急。
每一句都留着退路。
照片是拍了。
但没有造谣。
朋友圈是发了。
可截图是别人的事。
苏慧兰知道了。
她只是提前提醒。
所有结果都和她有关，又都能被她撇开。
“解释完了吗？”林辰问。
“姐姐，你最近脾气变了很多。”
“还有别的事吗？”
“我本来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
“家长会啊。”
周可可收起手机。
“阿姨晚上会来吧？”
“嗯。”
“你排名掉了，运动会的照片又传成这样，她肯定会问。”
“这是我和她的事。”
“我知道。”
周可可向前走了半步。
“所以我才想提醒你，晚上别跟阿姨顶嘴。”
林辰没有说话。
这句话听上去像好意。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更像是提前等着看一场争执。
“还有林辰。”周可可说。
玉佩隔着衣料，升起了一点温度。
林辰的手没有动。
“他怎么了？”
“没怎么。”
周可可拖长了一点尾音。
“就是觉得挺意外。”
“意外什么？”
“你以前连重点班追你的男生都不理，现在却跟八班的普通学生走得这么近。”
“老师安排补课。”
“补课需要运动会一直看他吗？”
“我看比赛。”
“姐姐，你不用跟我解释。”
周可可笑了一下。
“阿姨信就行。”
林辰盯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
“那我走了。”
他转身准备下楼。
周可可在身后说道：
“姐姐，你眼光什么时候变这么低了？”
脚步停住。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安全出口标牌轻轻晃动。
玉佩的温度又高了一些。
不烫，却存在得很清楚。
林辰慢慢转过身。
“你再说一遍。”
周可可并没有退。
“我说错了吗？”
“林辰就是一个普通班男生。以前成绩什么样，全校都知道。”
“这次进步一点，也不代表什么。”
“你现在跟他走得近，别人当然会觉得奇怪。”
林辰的指节压在楼梯扶手上。
他很想替自己问一句。
普通班怎么了？
成绩以前不好，又怎么了？
那个人认真整理错题、跑完接力、面对赵虎没有后退，这些周可可都看不见。
在她口中，“林辰”只是八班、成绩差、普通。
几个标签放在一起，就足够被轻视。
可他现在顶着苏晚晴的脸。
如果替林辰反驳得太明显，只会给流言添上新的证据。
周可可观察着他的表情。
“姐姐，我也是为你好。”
“离这种人近了，最后影响的是你。”
“阿姨对你要求高，是因为她在意你。”
“你为了一个无关的人让她失望，值得吗？”
玉佩贴在胸口。
温度缓缓往外散。
林辰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
“你有事？”
一道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陈梦瑶抱着两摞作业，站在转角处。
最上面几本练习册已经滑出去一截。
她往下走了两级，将作业放在窗台上，直接挡到林辰前面。
“堵人在这里说什么呢？”
周可可看见她，神情没什么变化。
“我和姐姐聊天。”
“晚晴有你这个妹妹吗？”
“你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吧。”
“我知道。”
陈梦瑶把手搭在楼梯扶手上。
“所以我才奇怪，正常妹妹聊天，需要把人堵在后门？”
“是姐姐自己来的。”
“那现在聊完了吗？”
周可可看向林辰。
“姐姐觉得呢？”
林辰道：“聊完了。”
“那走吧。”陈梦瑶说。
周可可没有让开。
她看着陈梦瑶。
“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回家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梦瑶语气很平。
“她是我朋友。”
“你朋友最近做什么都要你管？”
“至少比拿照片递到家长面前正常。”
周可可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你在说我挑事？”
“我没说。”
陈梦瑶学着她刚才的语气。
“你要这么理解，我也管不了吧。”
林辰看了她一眼。
陈梦瑶显然在楼梯上听了一会儿。
连周可可刚才的说法都原样还了回去。
周可可轻轻笑了一声。
“阿姨知道你这样跟我说话吗？”
“她又不是我阿姨。”
“我说的是姐姐。”
周可可重新看向林辰。
“她现在跟什么人走得近，讲话也越来越冲。”
陈梦瑶向旁边挪了半步，将林辰完全挡在身后。
“你还没说完？”
“我只是在提醒她，别让阿姨失望。”
“她让不让自己妈妈失望，不用你负责。”
“可我也关心阿姨。”
“那你去关心阿姨，别在这里教育晚晴。”
“陈梦瑶。”
林辰叫了她一声。
不是阻止。
只是再吵下去，很快会有其他学生过来。
上课预备铃已经响了。
楼下传来开门声。
周可可也听见了。
她拿起窗台上的手机，往楼下走。
经过两人身边时，她停了停。
“姐姐，晚上见。”
林辰皱眉。
“你也来？”
“阿姨没告诉你吗？”
周可可侧过脸。
“我爸爸晚上有事，让我陪阿姨过来。”
说完，她沿着楼梯下去了。
校服衣角很快消失在转角。
陈梦瑶盯着下面。
“她来家长会干什么？”
“不知道。”
“她又不是高三家长。”
“可能送我妈。”
“送到校门口不就行了？”
林辰没有回答。
周可可既然特意说“晚上见”，便不会只来送人。
陈梦瑶回头看他。
“她刚才说什么了？”
“你没听见？”
“前面没听见。”
“就是照片。”
“还有呢？”
“让我别让我妈失望。”
“她怎么这么爱拿你妈说事？”
“可能好用吧。”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陈梦瑶却没有接着骂。
她看着林辰压在扶手上的手。
指节已经泛白。
“晚晴。”
“嗯？”
“她说林辰什么了？”
林辰松开手。
掌心被扶手边缘硌出一道浅红印。
“没什么。”
“真没什么，你不会气成这样。”
“她说他是普通班男生。”
“然后呢？”
“成绩不好，配不上我吧。”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陈梦瑶的眉头皱起来。
“她凭什么替你选谁配得上？”
“她没直接说配不上。”
“一个意思。”
“嗯。”
“你想替林辰说话？”
林辰靠着墙，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陈梦瑶把窗台上的作业重新抱起来。
“想说就说。”
“说了，别人会更误会。”
“误会就误会。”
“你不是一直让我避嫌？”
“避嫌是不让人乱传照片。”
陈梦瑶调整了一下作业的位置。
“不是让你听别人贬低同学，还得装听不见。”
林辰看着她。
“你觉得林辰怎么样？”
“我跟他又不熟。”
“那你还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
陈梦瑶说道：
“我是不喜欢周可可那种说法。”
“普通班也有人认真学习。”
“成绩差一点，也不代表谁天生比谁低。”
“你愿意帮他补课，是老师安排也好，是你自己愿意也好，都轮不到她替你觉得丢脸。”
楼梯间的玉佩已经慢慢冷下去。
林辰没有接话。
陈梦瑶抱着作业往上走。
走了两级，发现他没跟上，又回头。
“还不走？”
“来了。”
“再晚老师要说我搬两摞作业搬了一节课。”
“你可以说楼梯堵车。”
“谁信？”
“周可可堵的。”
陈梦瑶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没气坏。”
两人回到一班。
数学老师已经站在讲台边，正问英语课代表为什么迟到。
陈梦瑶把作业放到后面。
“老师找的资料太多了。”
“那你旁边这位呢？”
林辰说道：“帮忙。”
老师看了看他空着的手。
“帮你精神鼓励？”
教室里有人笑。
陈梦瑶替他解释：
“他在楼梯口帮我捡了一本。”
“捡一本用了十分钟？”
“那本掉得比较远。”
老师没有继续。
“先回座位。”
林辰走到自己的桌前。
透明桌垫下的成绩条还在。
笔袋摆在左上角。
课本也和离开前一样。
只有桌面中央，多了一张对折的白纸。
他停了两秒。
陈梦瑶从后面探过来。
“谁放的？”
“不知道。”
纸张很普通。
外面没有写名字。
林辰打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红色水笔。
【周五晚上，别让你妈丢脸。】
字迹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很规整。
林辰捏着纸角，没有立刻揉掉。
周可可刚才一直在楼梯间。
这张纸不一定是她亲手放的。
可内容和她说的话一模一样。
讲台上，老师敲了敲黑板。
“都坐下，家长会之前最后一节课，别让家长还没来，你们先把自己送办公室。”
林辰将纸重新折好，压进课本最下面。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距离家长会开始，只剩不到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