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一响,王磊就开始收书包。
他收东西一向没有顺序。
卷子往书里夹,笔往桌洞里扫,最后拎起书包抖两下,确认没有东西从底下漏出来,就算完成。
“辰哥,走不走?”
“去水果店。”
“我知道啊。”
王磊把书包甩到肩上。
“我也去。”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去干什么?”
“阿姨说晚上店里忙。”
“她没叫你。”
“我可以主动帮忙。”
“你上次主动帮忙,吃了四个橘子。”
“我也搬了两箱矿泉水。”
“一箱。”
“另一箱搬到一半,叔叔接过去了。”
“所以不用。”
王磊跟着她走出教室。
“我主要是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回自己家店里,为什么忙不过来?”
“你最近连篮球都能忘,我合理担心一下。”
苏晚晴脚步没停。
“我没有忘。”
“那你以前为什么会运球,现在不太会?”
“手生。”
“十几年都手生?”
“你还去不去?”
“去。”
王磊立刻闭嘴。
两个人到水果店时,正赶上晚高峰。
店门口堆着刚送来的苹果和梨。
纸箱一层压一层,最下面还放着两筐橘子。
林父蹲在地上拆胶带。
林母站在电子秤后,给客人装葡萄。
店里另外还有三个人在挑水果。
一个问苹果甜不甜。
一个问香蕉今天为什么贵了两毛。
还有个老太太把每只梨都拿起来看一遍,始终没决定买哪几个。
林母看见苏晚晴,忙得连招呼都没顾上。
“小辰,先把门口那箱苹果搬里面。”
“放哪儿?”
“红富士旁边。”
苏晚晴看了一圈。
店里至少有三处苹果。
“哪边是红富士?”
林母正在找零钱。
“左手最里面,牌子上写着。”
王磊已经卷起袖子。
“辰哥,我来。”
“不用。”
苏晚晴弯腰抱住纸箱。
箱子比看起来沉。
她起身时手臂明显往下一坠,箱边硌住掌心,纸壳粗糙的折角擦过皮肤。
林父抬头。
“放着,我来。”
“我能搬。”
“你别把腰闪了。”
“没事。”
苏晚晴抱着箱子往里走。
过道不宽。
左边是香蕉架,右边有客人在挑柚子。
她侧着身体过去,纸箱还是蹭到了架子。
最外侧的一只苹果晃了两下,从箱口滚下来。
王磊眼疾手快,用鞋尖挡住。
“差点牺牲。”
老太太看着他说:
“苹果掉地上还能卖吗?”
王磊捡起来。
“这个我们自己吃。”
“那你们便宜卖给我。”
林母隔着柜台说道:
“大姨,这个磕了,不能卖您。”
“便宜也不行?”
“您真想要,我送您。”
老太太马上把手伸过来。
“那行。”
王磊抱着苹果没给。
“阿姨,这都还没磕呢。”
老太太道:
“你们老板都说送了。”
“她说真磕了才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会算?”
王磊低头看苹果。
表皮确实只有一点灰。
他用衣袖擦了擦,放到收银台下面。
“留给叔叔。”
林父还在拆第二箱。
“怎么就留给我了?”
“叔叔身体好。”
“身体好就吃掉地上的?”
“洗洗一样。”
店里的人都笑了一阵。
苏晚晴把苹果箱放到指定位置。
再次直起腰时,掌心有些发热。
她没在意,走到柜台后问:
“还要做什么?”
林母把一只塑料袋递过来。
“给这个阿姨称两斤半葡萄。”
“好。”
“记得先去皮。”
苏晚晴站到电子秤前。
秤上有十几个按键。
每个按键都贴着小标签,有的字已经磨掉了。
她看了两秒。
“哪个是去皮?”
林母正在给另一名客人找零钱。
“右下角绿色那个。”
苏晚晴按了一下。
数字没有归零。
又按一次。
秤开始打印价格条。
她立即把纸条扯下来。
林母瞥见。
“按错了,那是打印。”
王磊站在旁边指导:
“绿色右边那个。”
“右边没有了。”
“那可能左边。”
“你到底会不会?”
“以前见阿姨按过。”
“见过和会不一样。”
葡萄的客人提着袋子等了半天,倒没催。
她笑着问:
“小辰今天第一次收钱?”
林母替她答:
“以前让他帮忙,他站不到十分钟就跑了。”
王磊说道:
“今天不一样,今天辰哥成熟了。”
“你先把地上空箱子叠起来。”苏晚晴说。
“我还在帮你研究秤。”
“不用了。”
林母腾出手,按了一下正确的键。
“这个。”
“记住了吗?”
“记住了。”
“袋子放上去,按一下去皮,再装水果。”
“嗯。”
苏晚晴重新操作。
这次称出两斤六两。
她拿出三颗葡萄,数字变成两斤四两。
又放回一颗,两斤四两半。
客人说道:
“差一点没事。”
苏晚晴还是又挑了一颗小的放进去。
刚好两斤五两。
林母看着她认真调整,笑道:
“卖水果不用做实验,差一两钱也没多少。”
“秤上写两斤半。”
“那你按两斤半算。”
苏晚晴打印价格。
二十八元七角。
客人给了五十。
她打开零钱盒。
一元、五元、十元都分开了,硬币放在最里面。
该找二十一元三角。
她先拿二十。
又拿一元。
硬币翻了半天,只找到两个一角。
“没有三角。”
林母道:
“给人家找二十一块五。”
“那多两角。”
“没事。”
“账会不平。”
“每天都会差几毛。”
“为什么?”
“有人不要零钱,也有人多找一点。”
客人笑道:
“你给我二十一就行,三毛不要了。”
苏晚晴抬头。
“要找的。”
她从旁边小盒里翻出一枚五角。
“给您二十一块五。”
“多的两毛呢?”
“算店里少收。”
“这孩子真认真。”
客人拿着钱走了。
林母低声说:
“下次别翻那么久,后面人等着。”
“可是账……”
“几毛钱不影响。”
苏晚晴看了一眼收银抽屉。
纸币已经被频繁抽取弄得有些凌乱。
零钱盒底下还压着当天的进货单。
一箱苹果进价一百二十六。
零售价按斤算,全部卖完也多不了多少。
其中再坏几个、磕几个,利润会更薄。
这家店每天有很多几毛钱。
客人少收几毛。
水果磕坏一个。
香蕉放熟一串。
每一样看着都不大,累在一起,却能让林母晚上对着账单算很久。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
苏晚晴没时间继续想。
有人买果篮。
有人要塑料袋。
还有个小孩趁家长挑水果,伸手按电子秤的按键。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次。
苏晚晴把他的手轻轻拿开。
“不能按。”
小孩问:
“为什么?”
“会坏。”
“我没用力。”
“没用力也不能按。”
“你是老板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管?”
苏晚晴被问住。
林父在后面笑了一声。
“他是老板儿子,能管。”
小孩听完,认真打量她。
“以后店是你的吗?”
苏晚晴还没回答,孩子母亲便把人拉走。
“别乱问,去挑香蕉。”
苏晚晴低头看电子秤。
以后。
这个水果店以后是什么样,她其实知道得并不多。
她只记得林辰成年后很少提家里。
偶尔提到,也只说父母还在忙,店一直开着。
那个人占着她的身体,或许知道更多。
可现在谁都没有把过去完全说出来。
“发什么呆?”林父叫她,“把后门那箱梨搬过来。”
“好。”
后门堆着两箱梨。
上面一箱用胶带缠了三圈。
苏晚晴抱起来。
掌心再次碰到纸箱边缘。
先前磨红的位置被压住,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她换了个托法,继续往前走。
林父跟过来。
“都说了我搬。”
“您腰不是不舒服吗?”
林父脚步停了一下。
“谁说的?”
“您刚才起身扶了两次。”
“蹲久了腿麻。”
“那也别搬。”
“你现在倒会管我了。”
苏晚晴把箱子放到货架下。
林父弯腰检查纸箱底部,确认没有受潮。
“这个不能直接堆地上,下面垫块板。”
“板在哪儿?”
“门后。”
苏晚晴又去找板。
她动作慢。
很多事情要问。
胶带放哪里,垃圾袋用哪种,坏水果分到哪个筐,现金和扫码账怎么记。
林父林母没有因为她不会就让她离开。
问了便告诉她。
做错了便重新来。
没有人说,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以前明明会。
也没有人问,为什么今天变得不一样。
林母最多抱怨一句:
“你平时不帮忙,现在不知道了吧。”
说完又继续教。
晚上九点,客人才渐渐少下来。
林母坐到柜台后揉肩膀。
林父弯腰收门口的价签,起身时扶了一下腰。
王磊早被他妈妈一个电话叫回去了。
走前还拿了两个卖相不好的橘子,说替店里处理损耗。
“这个算钱吗?”他问。
林母说不要。
王磊便又拿了一个。
最后被苏晚晴收回去两个,只允许带一个。
店里只剩一位老顾客。
是附近开面馆的顾叔。
他每天关店以后过来买两根香蕉,说晚上不吃点东西睡不着。
顾叔挑完香蕉,没有马上走。
他看见苏晚晴正在把空纸箱压平。
“哟,小辰今天真帮忙了?”
“嗯。”
“平时你妈喊你半天,你不是总说写作业吗?”
林母靠在柜台上。
“以前作业也没见写多少。”
“今天主动来的。”
顾叔把香蕉放到秤上。
“两根,别称了,三块钱吧。”
林母看了眼大小。
“两块五。”
“算三块。”
“那我找你五毛。”
“不要。”
“你每天都不要,月底够买一斤苹果了。”
两个人为了五角钱说了半天。
顾叔最终还是只收了两块五的账。
临走前,他看着苏晚晴。
“小辰今天像大人了。”
林母笑道:
“就干这么一晚上,哪儿就像大人。”
“知道帮家里干活,就是长大了。”
顾叔拎着香蕉走进夜色。
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
街边的灯从门缝照进来,落在满地纸箱和水果筐上。
苏晚晴低头。
掌心磨红了两块。
右手靠近拇指的位置还起了一条细细的印。
她看了很久。
林家需要这个儿子。
不需要他每次都做对。
不会找零,可以慢慢学。
搬得不稳,可以有人接。
哪怕手忙脚乱,只要留下来,便算帮了忙。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很陌生。
苏晚晴将手掌合上,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