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没有把车开回苏家。
出了学校后,车一路往市中心走。
林辰坐在后排,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商场招牌。
“补习班在哪儿?”
“新城大厦。”
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他。
“以前不是一直去吗?”
“我问具体楼层。”
“二十七楼。”
林辰低头翻手机。
苏慧兰早上发来的课程表只写了时间。
晚上七点到九点半。
数学竞赛强化。
授课教师后面跟着一串履历。
省队教练。
竞赛命题组成员。
往届学生获奖情况。
没有地址。
大概因为苏晚晴已经去过很多次,不需要再写。
“几点到?”林辰问。
“六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苏总让你提前看上节课的讲义。”
林辰抬头。
“她连这个也说了?”
“发给我的行程备注里有。”
陈叔说得很自然。
接谁。
送到哪里。
路上做什么。
几点结束。
每一项都安排完整。
林辰打开书包。
里面果然多了一份讲义。
张姨收拾书包时放进去的。
纸张很厚。
右上角印着补习机构的标志。
第一页就是一道数论题。
林辰看了三行,便合上了。
这东西不是提前二十分钟能补会的。
他以前的成绩不算好。
重生回来后靠记忆和临时复习,月考勉强保住苏晚晴的水平,却不代表他突然具备竞赛能力。
学校试卷还能靠基础和笨方法拿分。
竞赛题没有那么多台阶给他踩。
车停进地下停车场。
陈叔送他到电梯口。
“九点半我来接。”
“您一直等?”
“我先去附近办点事。”
“我自己回去也行。”
陈叔按下电梯。
“苏总说晚上必须接。”
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个背书包的学生和一位家长。
家长看见“苏晚晴”,主动笑道:
“晚晴也来上课?”
林辰不知道她是谁,只能点头。
“嗯。”
“上次联测你还是第一吧?”
“记不清了。”
“你们这些好学生,第一都记不清。”
家长笑着看向自己儿子。
“你看看人家。”
男生戴着眼镜,低头盯着电梯数字,显然不想参与这种比较。
二十七楼到了。
走廊铺着灰色地毯。
墙上挂满竞赛获奖照片和录取通知书。
每个教室外都有电子屏。
屏幕滚动着学生姓名、测试分数和班级排名。
苏晚晴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几位。
林辰在名单里也看见了沈泽言。
教室比学校小。
二十来张单人桌排成半圆。
桌上没有多余的书,只有统一发放的讲义和演算纸。
学生陆续入座。
没人聊天。
有人提前写题。
有人戴着耳机看课程回放。
林辰找到贴着苏晚晴名字的位置。
沈泽言坐在左前方。
看见他进来,视线停了一下。
“你今天会来?”
“为什么不来?”
“家长会以后,我以为你会停一周。”
“已经安排了。”
林辰将书包放下。
沈泽言听见“安排”两个字,没再问。
上课铃响前,老师从后门进来。
四十多岁。
没带课本。
手里只有几张打印纸。
“上次留的题,先讲第三问。”
“谁做出来了?”
教室里有几个人举手。
沈泽言也举了。
林辰没有动。
老师环视一圈。
“苏晚晴?”
名字落下来时,林辰正拧笔帽。
手指停在原处。
“没做出来?”
“做了。”
“那你讲。”
全班视线转过来。
林辰看向讲义。
上节课的作业已经有人写过。
字迹属于苏晚晴。
步骤很少。
从第二行直接跳到结论,中间省略了大量推导。
他能看懂开头。
也认识最后的答案。
偏偏不知道中间是怎么过去的。
老师问:
“需要上黑板吗?”
“不用。”
“坐着讲也行。”
林辰握着笔。
掌心开始出汗。
他只能从第一行往下拆。
“先设这个数为……”
开头说得还算顺。
到第二步,原有解法需要使用一个他不熟悉的定理。
林辰没有冒险说名字。
他换成最基础的分类讨论。
讲得慢。
也很绕。
老师开始还在听。
到后面,眉头逐渐皱起来。
“你为什么从这里分四种?”
“可以排除。”
“当然可以排除。”
老师道:
“但这里有直接结论。你上节课已经用过。”
林辰看着讲义。
原来的苏晚晴用过。
他没有。
“今天想换种方法。”
“这种方法计算量至少多一倍。”
“能做出来。”
“竞赛里能做出来不够。”
老师敲了敲桌面。
“时间也是分数。”
后排有人翻了一页纸。
声音很轻。
林辰继续讲。
说到第三种情况时,他自己也发现绕不下去了。
假设条件在前面出现冲突。
若现在改口,整段推导都要重来。
老师看着他。
没有催。
这种等待比直接批评更让人难受。
旁边忽然推来一张草稿纸。
动作很小。
没有越过桌面中线太多。
林辰低头。
纸上是沈泽言的字。
只写了几步。
其中第三行被笔尖点了一个很浅的圆。
沈泽言低声道:
“第三行开始。”
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林辰看了一眼。
那一步将复杂条件重新整理,正好接住他刚才的分类讨论。
不是苏晚晴原来的简洁解法。
更像是在他的笨方法上补了一块板。
林辰抬起头。
“第三种情况可以和第一种合并。”
他重新往下讲。
速度依旧不快。
至少没有再断。
最后得出答案时,老师没有表扬。
只说:
“过程成立。”
“但回去把标准方法重新写一遍。”
“下周同类型题限时十五分钟。”
“知道了。”
林辰坐下。
后背的衣服已经贴住一点。
他没有擦额头。
教室空调温度很低,其他人甚至穿着外套。
他却觉得闷。
老师继续讲题。
每隔十几分钟便会点一名学生回答。
所有人都能迅速进入思路。
没有人问题目为什么这么难。
也没有人抱怨今晚还有学校作业。
他们习惯了这种节奏。
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争少数几个名额。
一个问题答慢,屏幕上的排名便可能往下掉。
休息十分钟时,其他学生仍旧没有离开座位。
有人去接水。
有人继续对答案。
老师站在讲台旁和一名家长通电话,讨论孩子是否需要增加物理竞赛课。
林辰走到窗边。
二十七楼能看见大半座城市。
车灯排成很长的线。
远处的商场广告屏不断变化。
这里安静、明亮,费用昂贵。
每个人都有清楚的目标。
看起来比水果店轻松得多。
不用搬箱子。
不用找零。
不会因为几个水果坏掉影响一天利润。
可林辰站在窗边,只觉得空气不够。
苏晚晴每周都来。
学校保持年级前十。
竞赛不能落后。
回家还有精确到分钟的计划表。
所有人提到她,第一句话都是“她应该会”。
老师觉得她应该会。
同学觉得她不会失误。
苏慧兰觉得她有更好的条件,当然不能用普通人的标准。
她连说一句累,可能都要先想这会不会影响效率。
“你今天确实不对。”
沈泽言站在不远处。
手里拿着水杯。
林辰转过头。
“刚才谢谢。”
“你以前不需要。”
“人都会有不会的时候。”
“那道题你会。”
“今天忘了。”
沈泽言看着他。
“你的解法也变了。”
“换思路。”
“学校月考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
“有什么问题?”
“你以前追求最短步骤。”
“现在不喜欢了。”
“习惯会突然变?”
林辰拧紧水瓶盖。
“最近状态不好。”
“哪里不舒服?”
“头疼。”
“头疼会把解题方式一起换掉?”
“你问得太多了吧。”
沈泽言没有生气。
他靠在窗边。
“运动会跳高习惯变了。”
“月考解题习惯变了。”
“今天连上周自己写过的步骤都接不上。”
林辰握住水瓶。
瓶身被压出很浅的凹陷。
“你一直盯着我?”
“我们从高一就在一个竞赛组。”
“有些东西不用盯,也能看出来。”
休息结束铃响。
学生重新回座位。
沈泽言没有继续。
第二节课比第一节更难。
林辰不再被点名,却没轻松多少。
他必须将每一步都记下来。
否则下次再来,仍旧会在同一个地方露出破绽。
九点半,老师布置完作业。
“下周测验。”
“后五名调到基础班。”
有人快速把测试时间写进日程。
没人提出异议。
林辰收好讲义,走出教室。
电梯前已经站了不少家长。
陈叔发来消息,说车在楼下。
林辰刚按下下行键,沈泽言从后面走过来。
其他学生陆续进电梯。
沈泽言没有进去。
林辰也被他挡在门外。
电梯门合上。
走廊安静下来。
“有事?”
沈泽言看着他。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