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校门口已经停了六辆大巴。
每辆车前挡风玻璃都贴着班级和组号。
学生拖着书包、零食袋和折叠坐垫,在几辆车之间来回找。
有人穿了校服。
有人在校服外套里塞着自己的卫衣。
还有人明显把秋游理解成了搬家,手里提着两大袋食物。
王磊属于最后一种。
他左手拎着塑料袋,右肩背着书包,脖子上还挂了一只保温杯。
走进校门时,袋子底部差点被矿泉水压破。
体育委员从旁边经过。
“你带砖了?”
“零食。”
“什么零食这么沉?”
“水。”
“学校发水。”
“学校只发一瓶。”
“你一天要喝几瓶?”
“看辣条数量。”
苏晚晴站在集合牌下。
今天林母本来想让她带一袋苹果。
最后被她拒绝了。
书包里只有两瓶水、一包纸巾、记录本和林母硬塞进去的四个肉包。
肉包被单独装在饭盒里。
林母出门前还问:
“中午学校的饭要是不好吃,就吃包子。”
她说学校会提供午饭。
林母回答:
“提供和好不好吃不是一回事。”
此刻王磊的目光已经落在她书包侧面。
“辰哥,你带吃的了吗?”
“带了。”
“什么?”
“包子。”
“几个?”
“四个。”
“怎么分?”
“为什么要分?”
“咱们一个组。”
“你自己带了两袋。”
“我的和你的口味不一样。”
王磊放下塑料袋,开始翻自己的东西。
“你看,我有薯片、饼干、火腿肠。”
“没有包子。”
“所以食物结构不完整。”
苏晚晴将他的袋子重新提起来。
“先去签到。”
“那中午再讨论。”
第七组在三号车。
除林辰、苏晚晴、陈梦瑶和王磊外,还有一班的女生李雪、八班的男生孙浩。
带队老师是一名年轻历史老师。
点名时,他念到“苏晚晴”,林辰应了一声。
念到“林辰”,苏晚晴也应了一声。
王磊站在旁边,忽然压低声音:
“你俩答得还挺像。”
“哪里像?”苏晚晴问。
“都只说一个‘到’。”
“点名还要说什么?”
“我刚才说了‘老师我在这儿’。”
“所以你最特别。”
王磊听着不像夸奖。
还没想明白,老师已经催他们上车。
大巴座位不完全按小组。
只要求每组尽量坐在同一区域,方便清点。
陈梦瑶上车后,先占了靠窗位置。
她将旁边座位上的包拿开。
“晚晴,坐这里。”
林辰走过去。
王磊在后面喊:
“辰哥,咱俩坐。”
苏晚晴刚准备坐到他旁边,孙浩便提前一步坐下。
“我晕车,得靠窗。”
王磊只好坐过道。
“你晕车为什么坐后排?”
“前面没位置。”
“那你吐的时候先说。”
“我不吐。”
“晕车都可能吐。”
“我只是头晕。”
“头晕也可能发展。”
孙浩闭上眼,不再理他。
座位安排下来以后,林辰和苏晚晴斜隔着一排。
不远。
也不方便说话。
正合适。
车出校门后,历史老师拿着话筒说明纪律。
“不允许脱离小组。”
“不允许进入封闭区域。”
“今天下午天气可能变化,大家随身带好雨具。”
车里立刻有人问:
“老师,不是晴天吗?”
“天气预报说下午多云。”
“多云为什么带伞?”
“天气预报也可能不准。”
王磊在后排接话:
“老师,我没带。”
历史老师通过后视镜看他。
“那就祈祷预报准。”
车里笑起来。
王磊转向苏晚晴。
“辰哥,你带了吗?”
“没有。”
“校花肯定带了。”
陈梦瑶回头。
“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就像会带。”
林辰拉开书包侧袋,露出一小截折叠伞柄。
这是张姨早上放进去的。
苏慧兰要求天气预报降水概率超过百分之二十便带伞。
今天正好二十五。
王磊看见以后,感叹道:
“我就说。”
陈梦瑶道:
“跟你没关系。”
“一个小组可以共用吧?”
“一把伞最多两个人。”
“挤挤能三个人。”
“你跟林辰挤。”
王磊看向旁边。
孙浩已经戴上耳机闭眼。
“辰哥又没带。”
“你们两个正好淋。”
“为什么是正好?”
“增进兄弟感情。”
王磊认为这句话没有逻辑。
他试图继续争取雨伞名额。
林辰没参与。
他看着车窗外。
楼房渐渐变低。
道路两边从商店变成厂房和空地。
再往外,出现大片已经收过的农田。
旧文化园在城郊。
前世他对这个地方没有清晰印象。
可能来过。
也可能只从新闻和同学口中听过。
玉佩仍旧安静。
从学校出发到现在,没有新的温度变化。
陈梦瑶将耳机分了一只过来。
“听吗?”
“什么?”
“歌。”
“你不是晕车要少看手机?”
“我什么时候晕车?”
“你小学春游吐过。”
陈梦瑶的动作停住。
“这你记得?”
林辰也停了一下。
这段记忆并不属于他。
大概是苏晚晴曾经随口提过,或者陈梦瑶说过。
他刚才没有细想,便顺着说了出来。
“你以前讲过。”林辰道。
“什么时候?”
“不记得。”
“又来了。”
陈梦瑶没再追问。
她将耳机自己戴上。
“我现在早不晕了。”
半小时后,车内的声音逐渐少下来。
有人睡觉。
有人吃东西。
王磊的薯片刚打开,前排便有人回头问能不能来一片。
一包薯片传了三排,回到他手里只剩袋底。
王磊捏着空袋。
“我就吃了两片。”
孙浩睁开眼。
“谁让你往前传?”
“同学分享。”
“那你还说?”
“我只是陈述损失。”
他从另一只袋子里拿出饼干。
这次没有公开。
自己低头吃。
吃到第三块时,递给苏晚晴一块。
“辰哥。”
“不吃。”
“你早上吃了几个包子?”
“两个。”
“还剩两个?”
“嗯。”
“中午还能吃吗?”
“能。”
“我帮你减轻负担。”
“你不是还有火腿肠?”
“火腿肠不是主食。”
苏晚晴拿了一块饼干。
不是因为想吃。
只是让王磊暂时别惦记她的包子。
大巴驶入旧文化园停车场时,玉佩终于有了变化。
最初只是微温。
随着车辆拐过入口石墙,温度一点点上升。
苏晚晴放下饼干。
她没有碰玉佩。
而是透过前方座椅间隙,望向“苏晚晴”。
林辰原本在收耳机线。
动作也慢了一瞬。
他感受到了。
两个人没有对视。
车里人太多。
任何过度关注都会被注意。
大巴停稳。
老师要求各组按顺序下车。
旧文化园入口比照片上更大。
灰白石墙沿着山坡延伸。
门楼是后来修建的仿古样式,屋檐下挂着写有园名的木牌。
东门内侧是一片宽阔空地。
远处能看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树冠越过周围屋顶,枝干向四周伸展。
秋天叶子已经不算茂密。
仍旧遮出很大一片阴影。
玉佩温度继续上升。
林辰站在入口,手指隔着书包带按住衣料。
陈梦瑶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从下车就一直看那边。”
“集合点。”
“集合点有什么好看?”
林辰没有解释。
另一边,王磊也发现“林辰”没跟上。
他提着零食袋回来。
“辰哥,走啊。”
“嗯。”
“你看那棵树干什么?”
“挺大。”
“树大有什么用,又不结果。”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想着吃?”
“秋游不想吃想什么?”
“参观。”
“参观完还是要吃。”
第七组在入口牌旁集合。
历史老师发下园区地图。
每组一张。
要求上午先去县志展厅,再参观传统建筑区,中午到古树保护区附近的休息区集合。
王磊拿着地图。
上下转了两遍。
“这边是北?”
孙浩说道:
“箭头写着。”
“我看见了,我是在确认。”
陈梦瑶直接把地图拿走。
“你确认完,我们可能已经闭园了。”
李雪负责记录。
她用笔在路线旁边标出顺序。
六个人刚准备出发,导览员提醒:
“第一次来的同学,可以先看入口古树说明牌。”
“园区百年老槐位于东侧保护区。”
“雷雨天气禁止靠近。”
王磊问:
“晴天能爬吗?”
导览员看着他。
“平时也不能爬。”
“我没准备爬,就是问问。”
“也不能折树枝。”
“我也不折。”
“更不能在树干上刻字。”
王磊转向苏晚晴。
“他们是不是见过太多奇怪的人?”
“可能。”
一群学生围到导览牌前。
第七组也被人流推了过去。
说明牌上印着老槐树的照片。
树干中间有一道明显的焦黑裂痕。
照片下方写着:
【树龄约三百二十年,历史上曾多次遭受雷击,现为重点保护古树。】
最下面单独用红色字体标明:
【雷雨勿近】
林辰站在人群左侧。
玉佩突然烫了一下。
温度明显高于刚才。
他抬手按住口袋。
几乎在相近的时间,另一边的“林辰”也触碰了衣领下方。
两个人的目光越过说明牌碰在一起。
导览牌上的老槐树纹路,和玉佩正面的图案十分相似。
不是普通的树。
枝条弯曲方向、树干中间的裂痕,甚至根部伸展的位置,都能一一对应。
沈泽言所在的小组正从入口另一边经过。
他没有靠近。
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看见“苏晚晴”和“林辰”站在导览牌两侧。
也看见两个人在读到“雷雨勿近”时,各自按住了相似的位置。